背上自由之名

重逢北京奧運無感的翌日 電話接通了 NBA 敢言球星 Enes Freedom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

北京冬奧月初正式在杯葛風波之中揭幕,自己經過一輪內心掙扎還是收看了直播一會,並非有意捲進罷睇與否的爭議中,實情是很想比較一下與 2008 年夏天北京奧運開幕時的觀賞感受有多大落差。彷彿年代久遠,但筆者依稀記得十四年前香港社會熱烈迎接京奧的盛況。當年某個下午老師煞有介事把課堂打斷,帶領同學觀看電視直播奧運聖火在香港傳遞。其時當紅藝人、政商名人、港隊成員紛紛接力傳送火炬,彌敦道沿途夾雜市民歡呼,甚至有人揮舞著五星紅旗高喊「 中國加油 」。如今,網民卻經常讓當年討論區用戶「 我係中國人呀 Hi 」的留言重見天日恥笑一番,並轉向同情當年高舉「雪山獅子旗 」聲援西藏、曾是眾矢之的的港大學生陳巧文。根據香港民意研究所的記錄顯示,2008 年北京奧運前夕,香港有超過一半人認同自己是「 中國人 」或是「 香港的中國人 」,是政權移交以來唯一一次「 中國人 」的身份認同超越「 香港人 」。現時,認同自己是「 香港人 」的人數比例高踞七成。香港人究竟是在何時開始認同「 香港人 」身份?美國國家籃球聯賽 (NBA) 球星安尼斯· 根達 · 自由 (Enes Kanter Freedom) 最近在國會山出席聲援人權活動時,身後不但出現「雪山獅子旗 」、還有「東突厥旗 」和 2008 年尚未面世的「 黑洋紫荊旗 」。如果此情此景發生在 2008 年,恐怕不少當年的香港人也會一邊為奧運喝采,一邊對著聲援人權的人喝倒采。十四年以來,我們學到甚麼又改變幾多?《 如水》找到 Enes Freedom 接受專訪,希望談談他如何背負自由之名。

「 世界會 對此 感 到震驚……」,Enes Freedom 最 近在 被 母會 塞爾特人(Boston Celtics) 交易至侯斯頓火箭 (Houston Rockets) 後隨即被後者解僱 (waived),其後他在 Twitter 留下了這則帖文。如果這是為人權發聲的後果,他的遭遇將給世界怎樣的啟示?在事件發生前數天,Enes 趁冬奧繼續就中國人權問題積極發聲,包括接受《 如水》訪問。歷經土耳其政府打壓,在美國領悟到自由可貴的 Enes,近期在入籍成為美國公民後決定在名字最後加上 Freedom 一詞。選擇在美利堅背上自由之名,原因與這片土地為他帶來的改變有關。訪談中他回想起 2009 年甫抵埗美國就讀高校的那段時光開始。「 當時我有位隊友批評總統,我擔心警察可能因而拘捕他,於是問他為何要這樣做。」他始料不及友人竟對此一笑置之說道:「兄弟不要擔心,這裡不是土耳其。」友人接觸向他解釋美國享有的言論和宗教自由等權利,使當時的 Enes 更加困惑,同時開始反思和學習人生過去未曾接觸的種種人權概念。隨著居住在美國的日子越長,他認知到自由可貴,於是希望讓自由一詞加到名字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同時藉此提醒下一代不要視自由為理所當然。

在籃球訓練營遇上突如其來的質問

其實,Enes 過往本來對自由的關注只局限於與自己切身的土耳其局勢,但一次遭遇卻意外地讓他覺醒到爭取自由應是無分國界。「 有次我在紐約參加一個籃球訓練營,活動結束後我和其中一名小孩合照留念,然後她的父母在眾人前質問我,何解可以自稱是人權支持者卻只對土耳其的事發聲,而無視在中國集中營被折磨和強姦的穆斯林兄弟姊妹?」Enes 霎時間對問題所指的感到震驚,隨即向小孩父母承諾會有所回應,然後馬上決定取消當天餘下的所有行程,開始搜索有關中國的人權狀況。他表示隨後感到十分懊悔自己過去十年對此不發一言,自此決定對中國打壓人權暴行踴躍發聲。

過去的自身經歷,與 NBA 籃球員身份所獲得的關注度,令 Enes 深感自己有責任向外界為自由發聲,同時無懼可能接踵而來對職業生涯造成的種種負面影響。他表示中國人權話題不應成為美國言論自由的禁區,「 我感覺運動員因為社交媒體和互聯網的出現而擁有一個更大的平台發聲,並得到更多的青少年關注,我們因為需要以身作則而變得重要。同一時間,有很多運動員、演員、歌手、名人利用這些平台談論世上的不同議題,但當話題觸及中國時他們往往噤聲,所以我覺得需要挺身而出。」他強調自己無懼獨裁者威脅,只是就不公義的事發言,也希望身邊更多的運動員和朋友可以加入其行列,但相信他們都懼怕觸及紅線。

「冷清、閉環、濫調」的北京冬奧

冬奧在疫情陰霾下開幕前夕,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表示承諾向世界呈現一屆「 簡約、安全、精彩」的奧運盛會。不過,實際效果卻更似是一屆「 冷清、閉環、濫調 」的奧運會。西方多國分別以中國人權問題和疫情為由,事前相繼宣佈外交杯葛是次奧運。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日本、丹麥以至荷蘭等多國都宣佈不會派出外交官員出席在北京舉行的開幕儀式,印度國營電視台甚至拒絕轉播冬奧開幕及閉幕禮。儘管開幕禮和 08 北京奧運一樣由張藝謀擔任導演,亦不乏奪目的光影視覺效果和璀璨煙花匯演,但演出規模只有十四年前的五分一。中國政府特意安排一名新疆維吾爾運動員迪妮格爾‧衣拉木江 (Dinigeer Yilamjiang) 負責壓軸燃點聖火,做法惹來人權組織和外國媒體批評是政治挑釁,而這名似要協助北京當局粉碎新疆「種族滅絕 」指控的女運動員在離開鳥巢主場館後亦未有機會回應傳媒提問,甚至據報在隨後的越野滑雪項目中首圈出局後便「銷聲匿跡」。

相信今天不少乍看北京冬奧的讀者們對利用體育盛事宣揚中華民族主義的做法不但沒有同感,更是麻木得無感。是的,很多人還是很支持參與冬奧的運動員們,譬如使小熊維尼多添一層可愛意義的羽生结弦。大家對中國在獎牌榜的收穫或許失去興趣,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把目光放在同屬美國長大的華裔運動員陳巍 (Nathan Chen) 和朱易身上,看看他們在溜冰場上分別代表美國和中國隊的各自遭遇,會否對自己的離散身份帶來丁點啟示。或者百感交集的心情尤如出爐德國雪橇金牌得主 Natalie Geisenberger 所講,一切要「等到離境後再對中國發表評」。

外國觀眾眼中的今屆冬奧,也多了不少蔚為奇觀的畫面。例如中國實施「 閉環管理 」將參與冬奧人士與一般北京老百姓近乎隔絕, 路透社記者就遇見一名穿著全套保護衣的酒店調酒師,於是把眼前景象拍下並上載至 Twitter,形容情景「 極度反烏托邦」。同樣獲得如此形容的還有位於石景山的比賽場地「 首鋼滑雪大跳台」,原因是滑雪道旁的煙囪形冷卻塔讓不少選手和網民誤以為是核廢墟。荷蘭電視台記者在北京直播報道期間被在場人員強行拖走則讓目睹畫面的主播和觀眾驚訝。芬蘭選手呂林佩雷( Katri Lylynperä )將選手村漏水的情況上傳至 Instagram,當局在處理事件前卻要求她先將相關影片刪除引發熱議。欲以科技掛帥向外界展示軟實力的中國亦大量採用機械人自動化送餐及消毒等程序,不過有加拿大記者就分享飯堂一個名為「 智能漢堡檔口」的攤檔一直無法運作,而據報機械人製作出的漢堡味道亦欠佳…… 這些場內外的花絮雖則每屆奧運亦會間中出現,但在中方期望利用奧運對內對外宣傳執政成就的時候卻更顯突兀和諷刺。中國官方宣傳北京是世界上首座「 雙奧之城 」,代表北京是全球目前唯一同時舉辦過夏季和冬季奧運會的城市,兩屆相隔不久的奧運會反映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的地位轉變,2008 年中國以萬邦來朝的姿態向世人展示中華文化和民族主義抬頭的形象,在國際形勢舉步維艱的今日已大不如前。

「消失的彭帥」與「幼稚的姚明」

對於冬奧在北京揭幕,Enes 表示對國際奧委會選擇支持中國繼續主辦今屆奧運而無視新疆集中營和香港大搜捕的決定感到羞恥和失望,但同時樂見各方願意繼續就此積極發聲。冬奧亦成為國際關注中國女子網球手彭帥狀況的時機。去年她指控中共領導人性侵後曾經下落不明,導致國際女子網球協會 (WTA) 連番發表聲明,甚至暫停原定在中國和香港舉行的所有賽事。網民更發起「 彭帥在哪裡 」(#WhereisPengShuai) 標籤。身處中國境內的彭帥隨後透過網絡、文字、現身活動等各種方式嘗試打破傳聞,但始終無法排除正接受中國政府監控的疑慮。最近彭帥在北京接受一次由中國奧委會安排的外媒訪問時,身旁的鏡中倒影顯示有一名男子似乎在場監視著她的舉動,再使事件添上陰影。冬奧開幕之際,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 (Thomas Bach) 與彭帥在北京奧林匹克俱樂部會面,會方的聲明隻字不提性侵指控,中國官方有多大程度參與是次會面亦實屬未知,但客觀而言國際奧委會的聲明則加持了中國官方的一貫說法。Enes 指出國際奧委會正是「 更大問題的一部分」,直指他深信是次會面只是官方宣傳的伎倆,強調除非彭帥能夠從中國出境,否則都不會相信她正享有言論自由。

彭帥是否仍有出入境自由成疑,不過 Enes 卻毫不介意反過來到中國走一趟。上月 NBA 中國知名球星姚明在公開活動稱希望邀請他到中國,Enes 馬上回應希望有機會到訪新疆、西藏、香港、甚至台灣,看看當地民主是怎樣。豈料姚明不但沒有回覆,反而在社交媒體把他封鎖。他在訪問中再次談及此事時形容姚明做法幼稚和可笑,又再次引用自己早前在電視訪談中的回應,形容姚明「 雖擁有龐大身軀,卻是心胸狹窄和頭腦簡單」 (Big body, small heart, tiny brain)。他表示遺憾看到 NBA 其中一個最佳球員為成為中國政府的傀儡和喉舌而押上自己聲譽,呼籲對方停止出賣靈魂,對中國人權狀況應抱懷疑態度。

利用體育商業化打壓人權

兩年前,時任火箭總經理莫雷 (Daryl Morey) 曾經在香港反送中時期政府通 過《 緊急法 》後於 Twitter 發佈支持 香港示威者的口號 “ Fight forfreedom, stand with Hong Kong ”, 其後惹來中國網民強烈反彈,從官方組織到轉播商和贊助商都中止與火箭的合作,最終莫雷澄清發文純屬個人表態嘗試為事件降溫,但中央電視台仍然禁播了一整季的 NBA 賽事。同樣的情況一樣發生在一向敢言的 Enes Freedom 身上,他針對西藏人權問題的發言令中國當局決定禁播塞爾特人的比賽。此次轉會風波是否與近年NBA 賽會與球隊備受中國輿論壓力勢必惹人遐想。此前,金州勇士 (Golden State) 班主查馬斯· 帕里亞畢提亞 (Chamath Palihapitiya) 在 odcast訪問中直言根本「 沒人在乎」維吾爾人在中國的遭遇。Enes Freedom 在訪問中回應此事時表示相信前者的發言亦反映部分 NBA 球隊老闆的態度,他們在面對大量金錢引誘時變得懼怕發聲,自己對相關言論感到失望和嘔心。事實上,NBA 不但是世上頂級水準的籃球聯賽,更是體育商業化的經典例子。據美國 CNBC 報道,NBA 目前在中國市場價值達 50 億美元,單是與騰訊的轉播權合約便高達 15 億美元。體育頻道 ESPN 估計莫雷的 Twitter推文風波讓 NBA 損失兩億美元的營收。據統計,疫情前 NBA在中國每年營收已達到 12 億美元,佔總收入一成,而在中國觀看 NBA 的人次更多達 8億人,是美國人口的 2.5 倍。這些數字還未將週邊產品包括波鞋和波衫授權等利潤計算在內。Nike 最近公佈公司季度業績,在去年第二季營利達 114億美元,大中華地區營利達 18 億美元。換言之,粗略估算中國市場佔 NBA或體育用品銷售整體的商業價值約一成左右,在商言商仍然極具吸引力。面對來自中國國內的政治壓力,採取淡化甚至噤聲的策略應對看似不無道理。在加盟火箭告吹之前,Enes Freedom 在 Twitter 發佈一段「 衰仔樂園」(South Park) 畫風的諷刺動畫,影片的主角正是習近平和 NBA 傳奇球星勒邦占士 (LeBron James),不能排除火箭是為免承受壓力而拒絕讓他加盟。那麼,中國是否已經看準美國體育高度商業化的死穴來打壓球場內的異見聲音?

“Just Do It ”

在 NBA 的賽場上,Enes 始終沒有放棄每一刻可以發聲的機會,往往穿着特製的球鞋上陣,鞋上寫有聲援香港、新疆、西藏和台灣等地爭取民主自由的口號。不過換來的,是工作人員連番要求他脫下球鞋和 NBA 方面的多次施壓。去年,Nike 與多個運動和服裝品牌因為曾表明不會採用涉及強迫勞動的新疆棉花而被不滿的中國民眾發起罷買抵制,面對市場壓力不少品牌選擇讓步。在 Enes 眼中,這些品牌讓人耳熟能詳的口號和價值行銷儼如空話。他希望以誠意打動那些仍然與 Nike 有合約在身的球星如勒邦占士,讓他們改變主意。「我會跟他(勒邦占士)說,你正在美國賺取以百萬計的金錢但你正穿着的這件衫和簽下的合約,卻是來自一間世上最大型的偽君子公司。」讓 Enes 更感不滿的是 Nike 狹持雙重標準向獨裁政權下跪,「它宣稱與黑命貴 (Black Lives Matter) 和反歧視亞裔等運動同在,但當知道可能得罪中國而損失數以十億計的收入時便收聲。」

不過與此同時,聲援自由的人卻不一定在這場與獨裁政權對陣的比賽中處於下風。離散香港人依然在海外持續呼籲抵制那些選擇屈服的品牌、香港與台灣仍佔這些品牌分區的一部分可觀銷售額,而中國以外的海外市場依然是整體商業利潤的絕大多數來源。例如港台兩地是計入 Nike 的大中華地區業績,而 NBA 最近積極開拓的非洲市場,則是中國以外增長速度最快的地區。另一方面,香港人在整肅風氣蔓延的持續政治打壓下,亦有默契地堅持運用自身購買力作另一種政治表態。《 立場新聞》在被搜查前刊登的一篇專題報道發現,歌手陳奕迅在新疆棉風波期間中止與 Adidas 的代言合約後,在香港 Spotify 的播放率即時顯著下降。在市面上「 黃色經濟圈」雖然宣稱力度難以媲美 2019 年,但今年初另一項調查發現,屬於「 黃色經濟圈」的 Mee應用程式每月活躍用戶人數意外地力壓其參考對象,被視為「 藍色經濟圈」代表、牛奶公司集團旗下的 Yuu 獎賞計劃。親政府媒體《 東周刊》更在報道承認,以 Mee 公佈每月達 780 萬使用人次作計算,假設每次用膳消費 50元,每月黃店整體生意額已至少有接近四億港元。港府對此似乎束手無策,當消費者運用個人自由選擇光顧符合自身價值觀的商家,貿然打壓則可能賠上本港經濟自由度和聲譽而陷入兩難。中國官方利用民族主義狂熱乘機扶持國內品牌如安踏和李寧之際、疊加疫情後的全球供應鏈重組趨勢,亦可能令失去市佔的外國品牌加快撤離其位於中國的生產線,對需要外資的中國帶來一定壓力。在籃球比賽中,投籃命中失敗有時可以透過搶藍板的戰術反敗為勝。香港沉寂一時的「 黃色經濟圈」討論,會否以反送中時期曾被提出的全球版「 黃色經濟圈」概念,未來在體育商業化的自由世界捲土重來,於下一節與極權對壘的比賽仍然值得拭目以待。

需要與時並進的奧林匹克精神

正當中國運用自由世界的體育商業化漏洞在全球擴張影響力,在國內卻經常以避免體育政治化為由試圖阻擋西方軟實力包括自由民主等普世價值進入中國。面對國際社會外交杯葛冬奧,北京批評是「 政治操弄」,中國外交部指做法有違《 奧林匹克憲章》中的「 體育運動政治中立」原則。不過,即使撇開兩屆北京奧運的爭議不談,回顧奧運會的歷史與政治亦總有著密切關係。相傳在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期間,希臘各城邦都會放下干戈於賽事期間休戰片刻。在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政治化例子亦多不勝數,包括當中的表表者 1936 年柏林奧運,當年納粹德國期望透過主辦是屆奧運高舉日耳曼民族主義和突顯雅利安人種優勢,甚至安排了執導納粹宣傳片《 意志的勝利》(Triumph des Willens) 的女導演蘭妮・ 萊芬斯坦 (Leni Riefenstahl) 以當時而言劃時代的電影美學拍攝紀錄片《 奧林匹亞 》(Olympia)。1980 年莫斯科奧運被全球超過 50 個國家抵制這屆唯一一次由蘇聯主辦的奧運會,多國不單參與外交杯葛,更是連運動員代表團都拒絕派出。最諷刺的是,中國七十年代透過「 乒乓外交 」使中美關係破冰本身就是「 體育政治化 」的範例。根據政治科學家 Thomas R. Dye 定義,公共政策包含政府選擇做或不做的事,按同樣邏輯政治中立亦不等同非政治化。遺憾的是,反對「 體育政治化 」的論述在中國被引伸成打壓言論自由和人權運動的藉口。事實上,中國政府動輒搬出反對政治化的講法,實際效果是除了執政者以外沒有人有資格參與政治,在剝奪大部分人討論政治的人權的同時進一步鞏固和合理化寡頭政治的存在。近年,從美式足球員到英超球員單膝下跪反對種族主義等事件,皆反映運動員參與民權運動 (Athlete activism) 的情況越趨普遍,促使國際奧委會在東京奧運舉行前夕修改《 奧林匹克憲章》第 50 條,首次明確容許運動員在比賽及頒獎以外的場合作政治表態,顯示國際奧委會有必要改變既有做法以追上時代步伐。

國際奧委會最近的讓步正好是時機重新探索奧林匹克精神以至體育本身的價值。Enes 在訪問中清楚表明,自己一直以來並非討論政治立場,而是討論人權。國際奧委會的《 運動員權利和責任宣言》指出文件靈感源自《 世界人權宣言》,而《 奧林匹克憲章》亦列明運動是天賦人權,且憲章所保障的各項權利和自由都不應因種族、膚色、性別、性傾向、語言、政治、宗教等理由而遭歧視。中國政府在主辦冬奧的同時,將成千上萬的維吾爾人關押在集中營、持續打壓香港和西藏等地的自由、乃至疑似軟禁運動員,才是真正踐踏奧林匹克精神和人權的一方。1964 年東京奧運,國際奧委會決定禁止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南非代表團參加當屆奧運,後者隨後缺席了足足七屆奧運才重返賽場。1968 年墨西哥城奧運中,非裔美國運動員史密斯 (Tommie Smith) 和卡洛斯 (John Carlos) 在 200 米短跑項目中分別得金、銅牌,兩者其後在頒獎台上高舉戴着黑手套的拳頭,成為奧運場上對人權表態的標記。2000 年悉尼奧運,澳洲原住民運動員弗里曼 (Cathy Freeman) 在奪得女子 400 米短跑金牌後身披澳洲土著旗 (Aboriginal flag) 繞場一週。2012年倫敦奧運,國際奧委會促使沙特阿拉伯奧委會容許女性參與該屆奧運。上述不少例子嚴格來說甚至違反了奧林匹克憲章規定,但這些捍衛人權的光輝時刻卻定義了真正的奧林匹克精神和體育價值所在。

“Don’t just talk about it, be about it ”

當北京冬奧閉幕,代表中國國家機器的標誌在溜冰場上的道道痕跡中黯然褪色,但地球另一端的 NBA 籃球場上依然將會因為不同聲音堅持發聲而繼續五光十色。Enes Freedom 作為其中一位最踴躍為人權發聲的現役 NBA 球員,他十分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正是符合其運動員身份,更是作為一個人的責任所在。談論到未來去向,他表示會讓世界察覺中國的獨裁統治,自己亦無懼再向前踏出一步,又提到有份推動剛在美國國會通過的《 防止強迫維吾爾人勞動法 》和正在審議階段的《 香港人民自由和選擇法案》,以及自己與台灣總統蔡英文的互動。他表示全力支持曾自己見過面的維吾爾和香港民運人士,形容需要更多實際行動,“Don’t just talk about it, be about it ”。

最近社交媒體流行分享五年前的自己,Enes 在訪問尾聲亦回想起自己五年前到訪香港之行的經歷,包括參觀學校即場與學生交流球技以及會見本地的土耳其裔族群。五年間,香港社會經歷劇變,但他和同行的香港人一樣對自由的堅持有增無減。儘管在 NBA 發聲有時會感到孤獨,但背後持續推動他的正是相似的遭遇和共同的情感。他表示能夠克服恐懼是因為想起正身處土耳其、自 2015 年便無法見面的家人。「每當我坐下跟逃離獨裁的生還者和民運人士見面時,我腦海中便浮現自己的母親和妹妹,想著假如自己已婚,妻女每日在集中營中被折磨,或是身處香港與台灣目睹國家被奪去,自己是否仍然會選擇沉默,而答案是否定。」他形容人權打壓並非只出現在土耳其,而是世界各地都正在面對的問題,而自己希望為無法發聲和無辜的一群繼續發聲。背上自由之名,對仍在堅持和經歷離散港人而言,Enes Freedom 為人權而吶喊使我們不感孤單,深信對他來說亦是同樣,在體壇和球場上發聲的運動員,他不是第一位,也將不會是最後一位。因為在 Enes 球衣背面形影不離的,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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