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國直擊】佩魯賈國際新聞節 流亡媒體網絡 NEMO 正式成立

意大利佩魯賈(Perugia)擁有風光明媚的羅馬古城風貌。即使在平凡的日子,這裡已是知名旅遊景點,每年吸引數十萬遊客。而在 2023 年 4 月,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更是人頭湧湧——來訪的不僅是普通遊客,還包括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學生和研究人員。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參加第十八屆國際新聞節(International Journalism Festival)。
這項活動可以說是歐洲乃至全球最大的傳媒業界盛事之一。首屆於 2006 年由傳媒人Christopher Potter 和 Arianne Ciccone 共同創辦。今年的活動從 4 月 19 日持續至 23 日,在短短五天內,新聞節在佩魯賈的七個會場舉辦了超過 200 場講座和研討會,探討國際傳媒業界的危機與前景。研討會主題多元,涵蓋編採室內的性別與種族平等、如何客觀報道氣候變化議題,以及 AI 對新聞業界的衝擊等。而在全球新聞自由不斷受到打壓、愈來愈多記者在本國報道時可能面臨國家粗暴干預的今天,「流亡媒體」毫不意外地也成為新聞節的討論焦點之一。

在眾多關於流亡媒體的討論環節中,題為「流亡媒體不只是潮流(Exiled Media is Not Just a Trend)」的一節尤為引人注目。這一場由 Sudeshna Chanda、Ivan Kolpakov、Cinthia Membreno、Ole Chavannes 和 Matt Kasper 五位流亡媒體人所展開的小組討論,在新聞節的主會場之一 Hotel Brufani 舉行。活動尚未開始,會場外已排起長龍。《如水》記者估計,現場有逾一百名觀眾聆聽五位講者探討流亡媒體的各種面向,包括流散社群的角色、與原居地讀者群保持聯繫的重要性,以及流亡媒體之間如何能夠相互合作。此外,這場討論會不僅僅是意見交流,五人也藉此機會,正式宣布成立環球流亡媒體網絡 NEMO(Network of Exiled Media Outlets)。他們表示,希望這個網絡能將全球的流亡媒體連結起來,讓彼此能夠互相幫助、互相借鏡,以令流亡媒體工作者能夠一起走過艱難的路。

五人雖然來自不同媒體,在不同國家工作、為不同國家的讀者服務,但所面臨的挑戰卻大致相同。例如在財政方面,雖然財政是全球所有媒體都必須面對的共同問題,但流亡媒體具有其獨特的困境。擔任 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緬甸民主之聲)媒體發展(Media Developer)的 Ole Chavannes 就提到,流亡媒體工作者通常是從相對不發達的國家流亡至較為發達的國家,由於生活開支上升,薪資需求亦往往提高,「如果我們想在這些國家(移居的國家)給他們支付公平的薪金,對媒體的預算會造成沉重負擔」。

此外,如何決定讀者群也是另一討論焦點。一般來說,媒體的主要讀者對象通常是本地居民;然而,對於流亡媒體而言,他們的主要讀者既可以是他們原居地的本地人,也可以是已經流散到海外的流散社群,正如尼加拉瓜流亡媒體 Confidencial 的讀者忠誠度經理(Audience loyalty manager)Cinthia Membreno 坦言,「我們希望服務留下來的人和已離開的人」。問題是這兩者的興趣、觀點和關注的議題可能截然不同。流亡媒體應該如何選擇?
如果選擇以流散社群為主要對象,傳媒機構便可能須要面對流散族群人數遠少於本地居民的現實。讀者人數不足會導致影響力不足、資源不足,傳媒工作可能會難以持續。儘管如此,放棄流散社群讀者、專注於本地讀者也未必是出路。最明顯的問題是,媒體工作者如何在異地報道自己家鄉的事。在拉脫維亞報道俄羅斯新聞的 Meduza 總編輯及創辦人之一 Ivan Kolpakov 坦言,「每個流亡媒體都會努力為他們的母國提供服務,並期望自己能與本地民眾保持聯繫」,但如何做到這一點,對於流亡媒體來說仍是個挑戰。

為了與原居地的民眾保持聯繫,一些流亡媒體會秘密安排記者在本地(原居地)工作。然而這可能會衍生出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流亡媒體無法保證這些本地記者的安全。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這些與流亡媒體合作的本地記者或可能因此被拘捕,甚至被殺。在德國為俄國讀者服務的媒體 ROMB 的出版人 Matt Kasper 談到這裡時一度哽咽。「我們(與會者)大多都只是行政人員,而不是身處那些(威權)國家的記者。那些記者所冒的風險如此之大,他們才是走在言論與新聞自由前線的人。」

那麼,這些問題究竟可以如何解決?顯然沒有標準答案。事實上,即使有,答案也可能隨著時局的發展而改變,例如新科技的出現,可能會帶來新的解決方案,但威權政府採取新的打壓手段,又可能會加大應對問題的難度。這或許就是為甚麼,這些問題要不斷討論。在今年的國際新聞節,無論是在正式講座還是記者閒聊的場合,都不時會聽到與會者認真探討如何應對這些問題。這些討論的機會是寶貴的,因為它們為流亡媒體人證明,儘管他們身在異鄉,失去了往日的「行家」朋友,可能會感到孤單,但他們並不孤獨。他們也有面對相同問題的「同路人」,甚至有「前輩」可以分享他們的經驗。
今次小組討論之所以命名為「流亡媒體不只是潮流」,正是因為五名成員想要表明,流亡媒體雖然近年受到國際關注,但絕非新興現象。ROMB 和 Meduza 今年恰好 10 歲;Zamaneh Media 已有 18 年歷史;Confidencial 有 27 年;Ole Chavannes 的 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 更已運作達 31 年。這些年來,他們各有各的辛酸史,例如打從一開張就被伊朗政府審查的 Zamaneh Media 必須想盡辦法尋找繞過網路審查的方法;Meduza 在財政上要同時面對俄國政府的打壓,以及西方世界對俄羅斯機構的制裁;Confidencial 和 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 甚至不約而同曾經「二次流亡」,即曾經在政治局勢好轉時返回本國工作,但在政治狀況再次惡化後,又被迫離開。他們的經驗,總有流亡媒體「新手」可以借鑑的地方,而讓彼此借鑑交流,正是他們成立 NEMO 的目的。正如同於本地工作時,傳媒人會在下班後或放假時相約見面,閒聊或交換工作情報,五人希望 NEMO 也能成為流亡媒體「吹吹水」的虛擬空間。

NEMO 作為一個新成立的網絡,目前成員僅得五名與會者。他們表示歡迎其他流亡傳媒機構聯絡加入,但希望慢慢地、從基層做起,不希望搞成國際流亡媒體「大台」。即使在會上有觀眾對他們成立網絡的意念表示興趣,並笑問如果給 NEMO 10 萬歐元,他們會用來做甚麼,他們也指未有甚麼鴻圖大計,頂多就是「希望製作更多 Podcast」。
流亡,在許多意義上,本身就意味著離開「大台」。或許,NEMO 的發展方向確實就是流亡媒體應有的組織模式。在提問環節,一名來自肯亞、現居荷蘭的觀眾表示,她本來是傳媒工作者,移居國外後,仍非常希望重返媒體行業,只是這相當困難。她詢問講者能否提供任何建議。Matt Kasper 回答說:「我想說的是,我們恐怕無法直接幫助妳,但我們可能知道有人能幫忙。我們樂意利用我們的網絡為大家指引方向……妳可以看到我們的資料和電郵。」如若你查看 NEMO 網站 www.exiled.media,你會看見在「聯絡我們」一欄,他們的 email 是 info@exiled.media,而 location 則標註是:in exi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