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風暴中的獨立之聲:流亡中的俄羅斯地區獨立學生媒體

編按:自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俄羅斯總統普京為加強國內輿論管控,進一步打壓新聞業,包括要求當地媒體在報道戰爭時,只能參考官方的消息來源,又頒布新法禁止作出「虛假戰爭報道」,違者最高可被監禁 15 年;此外,俄國媒體監管機關還以「散布不實資訊」罪,起訴至少 10 家媒體,當中包括莫斯科回聲廣播電台(Echo of Moscow)、反政權的獨立新聞網站 Mediazona、今年把總部遷往荷蘭的獨立媒體 Dozhd TV(又稱 TV Rain) 和《新報(Novaja Gaseta)》。

其後,莫斯科法庭判決著名記者、俄羅斯航天國家集團前顧問薩弗羅諾夫(Ivan Safronov)叛國罪罪成,判監 22 年。另外,當局亦吊銷諾貝爾和平獎得獎總編德米特里・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的反對派媒體《新報》的發行許可。網絡媒體 Prospekt Mira 因害怕網站遭封鎖或遭罰款 500 萬元盧布(約 47 萬港元),撤下有關烏克蘭城市遭轟炸的新聞。

據俄羅斯獨立媒體 Proekt 報道,自戰事爆發以來,最少 500 名記者及編輯在開戰後逃亡,部分媒體正在立陶宛、拉脫維亞及格魯吉亞等前蘇聯國家重整旗鼓,繼續報道戰況,將戰爭真實一面傳遞給在俄羅斯的人。流亡海外的全國性新聞媒體外,流亡的地區新聞機構又該如何自處,而身處海外如何與在地民眾繼續同行?作者特意訪問已流亡海外、俄羅斯韃靼斯坦共和國1喀山網上學生媒體《風暴(Groza)》創辦人 Marina Bezmaternykh,記錄她在「例外狀態(The State of Exception)」下的媒體之路,從新一代記者的角度探問新聞初心。


意料之外的流亡之旅

「我的流亡經歷並不驚險,我只是買了機票然後離開,只不過機票價格略高。(2022 年)2 月 24 日戰爭爆發,三月初局勢極為不明朗,我還以為一周內就會結束,我完全沒有預料自己會離開俄羅斯,現在看來戰爭結束機會為零。」

三月初,Marina 剛搬到聖彼得堡一個月,就有不明人士不斷敲門、瘋狂長按門鈴達五分鐘,她驚慌之下刪除手機的所有通訊軟件。至今 Marina 仍不知對方是誰,她笑言可能只是速遞員,但她沒有訂購任何商品。這次經歷令她意識到,自己在戰爭中的俄羅斯從事新聞工作十分危險,也對心理健康造成巨大壓力,「100% 的時間中,有 100% 的焦慮 . . . 如果我被拘留或搜查,這只會對媒體和我造成更大的傷害」。於是,她在事發一小時後立即購買機票,計劃在其他國家停留幾個月暫避風頭,觀望局勢會否回復平靜,甚至將其聖彼得堡的公寓,租借給認識的人幾個月,「當時我以為可以回國,但最終並不可能。」結果她先前往亞美尼亞,現時流亡到格魯吉亞。

她形容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許多朋友和同僚的經歷雖然並不完全相同,但亦類似。

改變的種子:學生媒體平台的誕生

Marina 和另一位創辦人 Leonid Spirin 在政權壓力下被校方開除學籍前,都曾是喀山國立大學的學生,而且都不是修讀傳理學系。在創辦《風暴》之前,Leonid 只在當地一本生活雜誌擔任過助理。Marina 憶述,2020 年 1 月 25 日,正值俄羅斯的學生節,她和其他同學出於對周遭環境的不滿,決定創辦《風暴》。

「我們創立這個媒體的初衷是對周圍事物的憤慨。當時我和主編(Leonid)都是學生,我們看到大學存在很多問題,如作風官僚、課程無用、老師水準差劣等。」她續說,俄羅斯的教育體系並不高效,一半的大學應該關閉,因為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學位,「我們報道了校方的腐敗、政治壓力等問題。我們所做的,亦成功向大學管理層施壓。」

她回憶起她們的一些文章曾引起廣泛討論,使更多人關注大學生活中的問題,例如她們曾報道學校宿舍日久失修,出現大量害蟲,事件還引起了其他新聞媒體和社會大眾的關注。最後,學校管理層撥款 9,000 萬元盧布(約 846 萬港元)翻修宿舍。Marina 說,雖然校方沒有明確表示這是因為《風暴》的報道,但她認為兩者之間存在聯繫。

《風暴》成立初期主要報道大學內部的管理問題,及後來擴大至韃靼斯坦共和國青年政策等其他議題。她認為,年輕人和學生應更關心社會政治,遂借助《風暴》希望鼓勵他們多思考這些議題,並提供一個平台讓他們討論、發表意見。

「當時大家對於身邊一切的憤怒都無處宣洩。我們提供了一個平台,讓人們可以分享這種憤怒。」

「我們希望令讀者承擔社會責任,告訴他們有能力影響社會,可以討論、爭取一些轉變,哪怕只是大學裡的一些細小改變。」

極權下的媒體:行動者

《風暴》營運 3 年後正思索轉型,希望從一個單純的新聞媒體,轉型成一個推動公民教育的組織。會有這個轉變,Marina 表示,因為現在俄羅斯的年輕人急需學會如何捍衛自己的權益,以應對政府和大學管理層帶來的種種困境,因此她們計劃開展一個學運分子的培訓項目,推動更直接的維權教育,例如由宿舍問題到軍方動員入伍等生死攸關的課題,人們需要知道如何自保。她坦言「在現時的俄羅斯談人權是極為矛盾,儘管法律明文賦予言論自由,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言論自由。其他人權的狀況亦是如此。」

「儘管如此,人們仍有維護基本人權的方法,去保障自身安全。我們需要為青年裝備這方面的知識和工具。若果他們不知道如何捍衛自己的權利,就沒有民主的未來。比如說,假設普京明天死了,這並不意味著民主會自動開始。民主的開始在於當人們意識到知道要如何捍衛他們的權利,如何成為一個國家公民。」

Marina 承認,《風暴》提倡的公民教育計畫,在傳統新聞工作中略顯爭議,因記者常主張媒體要保持中立,避免直接參與社會運動。她亦坦言,編輯團隊仍然在討論媒體的未來方向,未有最終定案。就她個人而言,她認為這種公民教育十分逼切,因為諷刺地現時只有俄羅斯政府當局在做,而當然不是那種真正的「公民教育」。

「在俄羅斯的極端環境下,媒體不能夠單純地報道和講述故事,有太多更緊迫的問題。例如怎樣令年輕人明白自己的公民權利。單純報道政治和社會事件,已難以應對俄羅斯社會當下的挑戰。我只是沒有看到比公民教育更有效的方法,就是這樣。」

Marina 就《風暴》轉型,逐漸邁向社運組織及媒體的雙重身分定位表示,每個推動社會變革的組織,都需要媒體的宣傳,「因為沒有媒體,你就無法存在,沒有人會知道你是誰,你在做甚麼。」但她認同這不是新聞工作,而記者的確需要客觀,但無奈地這就是她們正面對的處境。

全國性媒體的盲點:地區媒體的位置

《風暴》除在喀山外,去年拓展在新西伯利亞和葉卡捷琳堡的業務,在網絡發行兩地的分支雜誌。這種橫跨不同城市的架構,以及過往疫情間在家工作的經驗,編輯團隊和記者身處不同地區的工作模式已是習以為常。目前正處流亡狀態的 Marina 無改一向工作模式,每日花 8 到 10 小時在電腦面前聯絡記者和編輯文章。

談到流亡對地區新聞的影響,她認為駐當地記者和消息來源,對她們的新聞工作至關重要。在喀山,她們已營運了 3 年,已有眾多渠道收集消息,讀者也會主動提供新聞或調查報道的素材。至於她們新拓展至新西伯利亞和葉卡捷琳堡的業務,雖然發展時間短,聯繫和新聞採訪較困難,但她們正努力在當地建立關係網絡。

Marina 說,流散海外的俄羅斯全國性媒體如《墨杜薩(Meduza,總部在拉脫維亞)》和 Dozhd TV 報道的議題更加宏大,但各城市和大學的民眾同樣需要了解地區新聞,因此認為《風暴》的優勢,在於能深入探討各地區的重要議題,滿足當地受眾的需求。「理想情況下,俄羅斯每個城鎮都需要像《風暴》般的地方獨立媒體 . . . 雖然她們報道大學和城市的小事,未必能夠引起國際社會關注,但這些地方議題同樣值得重視。然而,對於扼殺新聞業 20 年的俄羅斯來說,這一切只是幻想。」她指出,讀者的注意力有限,自然會集中在切身影響自己或極具爭議的新聞,而不一定是大議題的報道;地區新聞的重要性在於,「當你知道你周圍發生了甚麼,你會做出更多的知情決定(infromed decision),更好的決定。」

孵化下一代記者

在討論《風暴》在專業大型全國媒體和學生媒體之間的定位時,Marina 認為《風暴》未來會更專注報道俄羅斯的教育體系議題。她指,俄羅斯的教育體系存在腐敗、低效的問題,並需要進行改革。「這影響到許多人,因為在俄羅斯,有很大比例的人口正接受高等教育或專業教育。」然而,這些問題一直以來都沒有引起足夠的關注,可能因為它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很難聚焦在單一議題,亦有可能這個問題不夠爆炸性,而且有些乏味,所以大型全國媒體少有焦點報道。她承認,媒體的職責並非解決教育體系問題,但由於教育體系影響著眾多人,因此有必要深入探討。

至於《風暴》的另一創辦人 Leonid 在其他訪問中表示,其機構下的許多年輕記者,曾將報道投稿至《新報》、《墨杜薩》或 Mediazona 等全國性大型媒體,惟未獲採用。Marina 認為這是一個媒體市場的問題,媒體行業在俄羅斯本應存在,但實際上根本不成形。「因此,對於一個年輕的記者來說,如果沒有採訪技巧,又或者沒有處理過一些大議題,她們的報道若要刊登在大型媒體,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風暴》的首要任務是為年輕記者創造機會,以維持新聞業健康發展。我們與年輕記者分享經驗,希望她們日後能成為資深記者。」

活在真實中

談及 Marina 未來的計畫,她表示正在構想成立另一個新媒體,內容將更輕鬆,涉及軟性新聞,且聚焦家鄉喀山的生活資訊。她解釋,這個想法與讀者的需求有關,「人們對政治新聞感到疲憊,因為這些新聞,基本上都在重複相同的內容,且難以改變現狀,有知而無力之感。」面對無法改變的政治迫害,讀者開始失去興趣閱讀這些新聞。

這個新的媒體計畫旨在創造一個社區,「我認為,在人與人之間建立一些聯繫,談論一些問題或有趣的東西,能將人們彼此聯繫起來。現在俄羅斯真的缺乏這種連繫。」

「要讀者光是閱讀政治新聞是非常困難的,所以要為他們提供啟發人心的故事。例如,我們會探討學生權利,分享如何避免被大學退學的方法。我們需要報道成功案例,因為人們無法長期只接收壞消息,否則只會對我們避而遠之。」

Marina 希望透過與讀者互動,不只提供內容,而更進一步推動社區聯繫、帶起討論等。例如,她其中一個參考對象,是喀山一個有 300 多名成員的 Telegram 政治討論群組。「群組不僅是討論政治,有時他們只是互相交談 . . . 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因為有很多 Telegram 媒體頻道只提供大量資訊,但我認為人們需要的不僅是資訊,還需要一個地方,讓他們可以被傾聽、被理解,也許還可以得到一些幫助,使他們生命有意義,不再感到孤獨。」她表示,她理想中的新聞媒體,能夠以最有效方式支持俄羅斯民眾,使他們在安全範圍內推動小幅度的改變,賦予人民主體性(subjectivity) 。她相信,媒體存在的目的,最終都是為了以某種方式幫助他人。

也許這些由居民自發推動和分享的故事,正是捷克前總統、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口中的《無權力者的權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政治迫害的結局早已被公權力框定在國家敘事內,但社區中的生活片段則可由人民自己書寫。一單接一單的政治打壓,那些細微的差異,在反覆的新聞複述裡磨平。在高壓的氣氛下,書寫或閱讀迫害,也許會令人忘記了積極的可能。努力如常生活的嘗試,在海外媒體的筆下被壓縮成一個個面譜化的沮喪敘事。在這種扁平化的定性下,人民更需要一個空間展現他們「活得磊落真誠」的姿勢。

在《故事和極權主義(Stories and Totalitarianism)》中,哈維爾如是說:

「故事和歷史抵制虛無化的鬥爭,正是它自身之內的一個故事,並且屬於歷史。

但是我們還不知道要如何去講述它,因為傳統的講故事的形式在這裡對我們不適用。我們也不知道支配我們的變形故事的法則。我們甚至不知道誰或甚麼東西是故事的主要或反面人物(這肯定不是那權力中心之內的少數人:她們也是某種更大的東西的犧牲品,就像我們)。」

以新聞作道德責任

談到為何繼續堅持從事新聞工作,Marina 說:「這是為我的國家對另一個國家,和俄羅斯境內人民所做的事情,是承擔責任的一種方式。她(俄羅斯)做了可怕的事情,而我不能不做任何事情。我可以從事其他領域的工作,但在這個時候,我不認為這對我來說是可行的,因為我們正要努力確保俄羅斯社會對戰爭罪行負責。」Marina 以及她的團隊希望俄羅斯變得民主,不再對其他國家和世界構成威脅,而實現這一目標的唯一途徑,就是建立一個強大的公民社會,致力重建俄羅斯的公民社會。

「我認為這只是一種承擔責任的方式。」她說。

政治笑話看未來

最後問及 Marina 對俄羅斯新聞業界未來的看法,面對俄羅斯政權封網等一系列打壓,俄羅斯的海外媒體,亦如其他國家的流散媒體一樣,正面臨營運難以持續的艱難處境。就《風暴》而言,Google 廣告功能因封網而失效,她甚至乎不知道一年後將變成怎樣。她感到前路茫茫。

Marina 以白羅斯喜劇演員 Slava Komissarenko 在俄羅斯爆紅的笑話,概括對未來的感受:白羅斯和俄羅斯在看同樣的電視節目,但白羅斯超前幾季,俄羅斯看著他們,就可知道該預期怎樣的打壓。

白羅斯喜劇演員 Slava Komissarenko(網上截圖)
註腳

1 韃靼斯坦共和國為俄羅斯的自治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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