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華論

告別黃河,擁抱海潮

偶爾午夜夢迴,都會穿越到求學時期的青蔥歲月。老師在講中國歷史,總會說「黃河是我們的母親河」。下課回家、打開電視,就看到 TVB 轉播 NHK 製作的《大黃河》。在 Walkman 的收音機,羅文不時以特有的腔調演繹黃霑的禮讚,高歌「我的夢和你的夢,每一個夢源自黃河」,而侯德健則以控訴的腔調高歌「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就叫黃河」。兩首歌都渴慕富強、忽略自由,可是在我 10 歲那年的初夏,大人們卻因為對自由的渴望,反覆播放著這兩首歌。

本人喜歡在下課後翻起地圖,驗證日間的新知。可是香港與黃河又有何相干?香港和嶺南地區與東亞大陸主體,隔着一道五嶺山脈。此後橫越長江中游的兩湖盆地,再穿過秦嶺山脈在襄陽的缺口,走過超過 1,300 公里的路,才得以親近黃河水。在這個千里之遙的領域,住滿各種文化迥異、語言不通的族群,我們與這些人都只能勉強筆談。

後來考上大學,發現水文圖有時比地圖更精彩:畢竟海洋覆蓋 70% 地表,而水路交通向來都比陸路方便。距香港咫尺之近,就是黑潮這股源自西太平洋的暖流。這條「生命流」帶着滋養豐富的元素,從菲律賓、臺灣東岸、琉球群島,一直流到日本列島再分為兩支:一支沿着東南沿海,在日本東北對出的海面與親潮滙合,形成直奔北美洲的北太平洋洋流;另一支則在繞經韓半島西岸後南轉,形成流經黃海和臺灣海峽的大陸沿岸流,並在香港和臺灣之間與南海暖流及黑潮碰撞。海潮不只為沿海帶來豐盛的海產,還會與東北-西南的季候風系統結合,交織成串連東亞沿海的交通幹道。這道波瀾壯闊的海潮,才是香港真正的「母親河」。

海潮的東亞與河流的東亞,乃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黃河流域的漢語族族群,在長期與內亞族群交流和衝突的背景下,在大約 4,000 年前形成城市國家,並為長江上游的南亞語族族群、中游的苗瑤族群和下游的原始南島族群所模仿。這些城市國家隨後,時而服膺於相對強盛的霸主、時而組織聯盟互相攻伐,並於公元前 5 至 3 世紀演變成領土國家。秦帝國在公元前 221 年併吞黃河和長江流域後,又征服從韓半島北部到紅河流域的大片疆土,其後被漢帝國則在 20 年內整碗端去。此後東亞大陸出現過一連串自稱「中華」或「華夏」的「世界帝國」,它們雖會抵禦西北內亞族群的內遷,內亞族群卻多次越界融入為帝國的權貴階層。東亞大陸帝國面對東南諸族,則擺出相當強硬的態度:他們一方面以暴力吞併和同化接壤的農業族群、另一方面則威脅偏遠族群表態臣服。

東亞大陸帝國曾嘗試染指東亞沿海世界,其進展卻不太順利。帝國只曾短暫侵吞韓半島北部,到公元 4 世紀就無以為繼。日本列島從未受過帝國的統治,在國家體系形成後也拒絕向帝國稱臣。在東南沿海的嶺南和閩南,雖然是帝國名義上的疆土,可是五嶺-武夷山脈的地理阻隔,卻把帝國勢力侷限在要道和據點。直到公元 7 世紀,原住民的小王國仍實際管治著鄉郊。而唐宋帝國年間,廣州和泉州這類大城市,都是海洋貿易的主要港口,住着數以十萬計的南亞和西亞新住民。雖然這些大城市設有帝國的官署,官員卻因文化差異和兵力懸殊,只得容許新住民在「蕃坊」自治。廣府人和福佬人等族群,就是原住民在吸收新住民及南遷漢人後形成的本土族群。

大陸與沿海的角力,在 14 世紀明帝國創立後白熱化。東北亞的朝鮮王國和日本,與明帝國的關係就如葛兆光在《宅茲中國》所言,出現「文化上『本是一家』到『互不相認』的過程」,「體現着『東方』看似同一文明內部的巨大分裂」,形成獨立自治的國家體系。東南沿海族群為迴避明帝國的國家壟斷,則組織被誤稱為「倭寇」的海上傭兵,沿着海潮和季風以從事亦商亦盜貿易。不過東亞大陸帝國此時亦基於朱熹理學,建立以家族父權替專制皇權背書的「中華」意識形態,確立尊卑分明的社會秩序。這簡單來說就是社會「欺負鏈」,只要順服在上者的權威,就可按照同樣的邏輯欺負下人:皇帝欺負士人、士人欺負家長、家長欺負子弟、子弟欺負妻妾、而妻妾則欺負(未來的)媳婦。這條「欺負鏈」讓子民順應「上尊下卑」的邏輯,令他們成為帝國結構的共犯。

這樣東南沿海的族群為爭奪田產,就藉儒教禮儀「漢化」融入「欺負鏈」,因「崩口人忌崩口碗」而自詡「華夏嫡傳」,丟棄自我的人格尊嚴。而獨立自主的東北沿海,亦受到尊卑意識的荼毒。朝鮮王國借用理學教條鞏固封建階級秩序,延宕發展近代文明的時機。日本走在東亞沿海世界之先,於江戶時代確立本土意識形態、奠定近代前期的原始資本主義,並在明治維新時以此為基礎發展成近代國家。可是「中華」帝國的意識形態,卻鞏固尊卑分明的不公體制,對自由民權的開展構成障礙。而野心家亦按圖索驥,以「中華模式」確立以儒教倫理詮釋神道的帝國神學,試圖建立以日本為中心的近代「天下帝國」:受「中華」荼毒的「大日本」不單帶來戰禍,還成為中國國族主義者的啟蒙導師,指引東亞大陸帝國走上黨國集權的道路。

美國在 1945 年打敗日本的「中華帝國」,成為東亞沿海秩序的維持者,又迫使日本擔任東亞自由民主的首徒。自 1950 年代末以來,東亞沿海世界一直維持相對的穩定,臺灣、韓國以至香港的民眾在這樣的空間,逐步確立主體意識、追求自由民權。可是美國的主要關注始終是要與蘇聯爭霸:為此他們以穩定壓倒一切,縱容日本的民主倒退成保守的「1.5 黨體制」,又默許臺灣和韓國的獨裁者濫用國家暴力。除此之外,美國更於 1970 年代為打擊蘇聯而拉攏中國,暗助他們走上稱霸之路。美國其後與遷佔臺灣的中華民國政權斷交,又默許英國把香港出賣予中國,都是出於這種合縱連橫的考慮。

不過自由民權運動眾志成城的力量,還是有力與大國政治的強權勉強一拼。韓國和臺灣分別於 1980 和 1990 年代先後走上民主化的路途,而臺灣亦開始學習捨棄裝扮成大陸帝國的顛倒夢想,步上「去中國化」的正途。身處東亞大陸帝國旁邊的香港,雖受困於認同錯亂的迷思,可是香港人還是於 1980 年代起,朝着民主自治的目標匍匐前進。縱使東亞沿海世界對自主的追求未臻完美,卻還是堅持到 2010 年代的關鍵時刻:隨着中國踏入習近平時代,這個重新崛起的東亞大陸帝國,其策略也從「韜光養晦」演變為「以我為主」,下定決心要稱霸全球。美國和西方民主國家,逐漸意識到自己必須聯合東亞沿海世界,協力抵擋中國專制霸權的魔爪。

這樣的世界局勢,使香港在 2019 年的起義成為關鍵的世界史時刻。「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成為主流抗爭者的口號,代表香港人已決志抵擋「中華」霸權、創立獨特的國族,讓起義亦從本土走向國際社會,成為沿海世界抵抗「中華帝國」侵略的前線。雖然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可是在迷糊不清的初醒時份,在各個崗位的香港人都必須趕快喝口「回魂啡」,為未來的抗爭做好準備。近日在東亞沿海世界,曾經就香港人的屬性出現過一些爭議。這些爭論背後也許不無私心,可是其核心問題卻是不容忽視:「東亞沿海世界在幫助香港自立後,這個新生的國家會否自私地倒向中國那邊,再反咬我們一口?」

香港人既要成為自決的國族,就必須認定自己在東亞沿海世界的角色,努力成為反帝反華的急先鋒。在香港發揚光大的嶺南文化,曾墜入帝國意識形態的迷霧,誤以「比中國還要中國」的理據去肯定本土:如今我們必須本於自立自主的自豪感,無畏地宣告香港就是香港,丟棄所有「承繼中華道統」的顛倒夢想。過往香港人又會把民國史浪漫化,卻不知「中國」本身已是一種邪惡的存在、不知曾經「反共」的中國國民黨絕非善類。筆者過往旅遊時,曾見過香港人在留言冊盛讚臺灣、韓國和日本保存着優秀的「中華正統」,卻不知道這種「讚美」是對沿海世界嚴重侮辱。如今「攬炒」大勢已成,香港的抗爭亦步入潛龍勿用、靜待黎明的階段。散居各地的香港人,是時候冷靜反省、裝備自己,思考香港在國際社會和世界史上的角色:認識東亞沿海世界歷史,以同情和理解與沿海各國建立友誼,並下定決心與東亞大陸帝國永遠訣裂,乃當今香港人的時代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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