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守望麥田:當代香港媒體的探索與挑戰

作者簡介:筆名,本名不傳,好奇的香港人,社群工作者,愛海德公園,更愛海心公園。

記得蔡瀾先生在前年書展簽書會被問為何不再寫專欄、轉戰微博時,答道:「《蘋果》結束後都沒有報紙能入眼,寫在哪裡好?」今天的我想,若蔡生得悉港人群體有如此多有質素的刊物雜誌,有個園地寫文章、不需用微博做平台便是好。

可所謂「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試問我們香港又有哪間媒體能容下蔡生一隻字呢?他德高望重,小媒體不敢用;他敢言敢為,「大媒體」也許連正眼也不看。但由此可見,查良鏞先生的《明報》、黎智英先生的《蘋果》,一代頂尖、蓬勃的紙媒確實功不可沒,供那時代、那些傳奇的字句、思想、文人、領袖、故事、歷史棲身,孕育現代香港想像,媒體之於民族的重要顯而易見,《想像的共同體》當中也詳述了印刷與民族建構的深厚關係。當現代的媒體早已經脫離紙本,更脫離文本,幾乎被圖像、影像、甚至短影片壟斷,這些轉化、碎片化了的媒體卻仍然是資訊匯集與傳播之處、公共文化的塑造者、思想的溫室,擔當民族與時代精神的火炬。

筆者工作主要服務香港流散社群,身在異地,難免記掛香港大小事。雖然沒見有單位像以往紙媒的集團式經營、包羅萬有,但看到眾多媒體擔起大旗,在不同平台、以不同形式各展所長,補足各類資訊,成為現時港人社群的橋樑,實在欣慰。可是,在接觸同胞期間,發現媒體倚賴、思考的惰性仍然存在,更發現更可怕的是新一代根本不看香港媒體。即便以前在香港舉辦學生活動、與一眾青年人交流遊戲,估歌仔命中率最高、反應最快的永遠是抖音歌,問到香港有哪些熱門網絡事件、本土節慶,青年人則啞口無言,遑論要流散新一代有系統地、以自己的語言、自己的視角瞭解香港與族群,成為我們的一分子。

這裡說媒體與族群與身分認同的關鍵,並不是要主張媒體應該成為宣傳(propaganda)工具,而是強調媒體擔當著民族文化的把關角色。在全球化、資訊爆炸、認知戰爭當道的年代,筆者已經不再期待媒體在質量、體量上做得多好,因為這裡最大的隱憂是連我們的語言運用也開始轉變。普通話在校園中成為主流,中國用語融入日常,甚麼優化、高光、小三⋯⋯不只是 00 尾、10 後香港人(是,2010 年出生的香港人已經升上中學了),一般大眾與媒體亦如是。

不單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向過我們闡明媒體之於「民族語言」之於民族建構的重要,奧威爾(George Orwell)更在小說、散文苦口婆心多番解釋為何良好語言文化是自由與民主的防火牆。時至今日,卻不乏媒體使用「內地」、「素質」等詞彙,面對中國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顯得立足未穩。用甚麼語言「說好香港故事」至關重要,相形之下,甚麼搞錯訃聞都是小事一樁。以文化滲透掠奪民族主體的問題早已過了「預防」階段,進入深切治療部,我們不僅需要自強,更需要自保。

可也不能怪責媒體人,此文寫在五四運動 104 週年,想起蔡元培先生一句話,「要有良好的社會,必先有良好的個人,要有良好的個人,就要先有良好的教育。」,筆者斗膽改幾筆,「要有良好的媒體,必先有良好的社會,要有良好的社會,就要先有良好的個人。」媒體固然匯聚、輸出文化,可羊毛出自羊身上,當今個人社交媒體有幾千、過萬追蹤不是奇事,資訊與文化的提倡與傳播由一個分享鍵主宰,媒體人就是每一位香港人,媒體語言是我們的語言,在演算法當道的時代,媒體的內容水平也是我們想看的內容水平, 媒體不再只是報紙、編輯的責任,自我、群體成長不可或缺。

記得《蘋果》被查封當日,筆者與眾多港人在深宵一同排隊買最後一期報紙,搭車回家途中寫了兩篇短文,一篇是作為一個本土主義者與她的愛恨關係(笑),另一篇是期望《蘋果》能夠如同《聖經》中的比喻:「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裡死去,它仍然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結出很多子粒來」,以我自己的說法,是期望「我哋終於明白、終於開始明白,言論自由唔係透過人哋幫我哋講任何說話、唔會因為一間傳媒或者任何人消失就會隨之逝去⋯⋯」,若從前媒體是一顆顆麥子,在傳統媒體消逝,新媒體如雨後春筍的媒體爆炸年代,資訊的海洋便是片麥海,我們同在一艘船上,也是乘風破浪的航行者。麥田是何樣,揚帆駛向何方,造化全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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