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回家不再輕鬆 「情緒租房」家庭創傷

在有房屋問題的香港,若與家人同住並發生衝突,可能無處可逃,只能在同一屋簷下「困獸鬥」,在新冠疫情期間更是常見之事。久而久之,這種持續的家庭衝突及創傷,或成悲劇的源頭。

香港租金高企,要搬離原生家庭、逃避家庭衝突,並不容易,有人甚至成為無家者。香港無家者人數近年急增,同路舍與香港樹仁大學輔導及心理學系於 2023 年訪問了 89 名無家者,調查1發現近 6 成人曾經歷肢體、情緒、精神或性虐待,有人亦透露跟家人關係欠佳。

Chris 自問是比較幸福的人,出社會工作後有能力搬出來自住,而且更在 3 年前移居加拿大,他笑言這是「二次逃跑」,「沒有經歷過多年(與家人的)衝突,可能就沒有這份勇氣」。

「深呼吸幾下才進門…」

Chris 出身基層家庭,與父母及弟弟居住於公屋 20 多年,四人居住在兩房單位。由於當時無法再申請一個大一點的單位,他須與弟弟共享一個房間,「屋企不算貧窮,可以負擔外出租屋,但他們(父母)就覺得既然有了公屋,就不必要支付市價租金」。Chris 自高中以來,就對這個居住環境十分不滿意,「我知道在香港地要一人一間房很困難,但令我更難忍受的是共用空間也很小,大家在深夜發生口角、爭執後可以去邊?」

Chris 憶述,當時他只有 16 歲,在同一空間下,面對父親酗酒、外遇、與母親和弟弟發生肢體衝突,情緒陷入極度絕望,甚至有輕生的念頭,「他(父親)沒有對我動手,可能覺得我已經比較懂事,但持續地以言語和肢體對他們(母親和弟弟)施暴,他甚至威脅要拿刀出來…,我覺得整件事很可怕,我不害怕他傷害我,但我怕他傷害他們(母親和弟弟)」。

「每次放學後,我都想盡辦法延遲回家,可以參加補習班就去參加,但遲極都有限…每次回家,都須要在鐵閘前深呼吸幾下才進門…壓力很大,大過考 DSE(公開試)。」

「家暴」持續了近一年,令 Chris 受到很大的情緒困難,晚晚終夜難眠,最終確診患上了抑鬱症,需要服藥及接受認知治療。他經歷了三年的時間,才走出抑鬱症的陰霾,亦下定決心搬離原生家庭,「實際來說,這對我弟弟比較好,他可以享有自己的房間,與父親正面衝突的機會減少了一點…,起碼他可以躲進自己的房間,不用尷尬」。

建立情緒及關係的「屏障」

升讀大學後,Chris 第一件事不是參加迎新營(Ocamp),也不是選修課目,而是向校務處查詢申請留宿(住 hall),「好好彩,我家(離大學)比較偏遠,每年都有足夠分數申請住 hall」。四年的大學住 hall 令他感受到「安全」,亦成為了他與父親關係破冰的第一步。

「很多人說距離產生美,(當中)有沒有愛、美不美,我不知道,但起碼在這四年我不討厭回家,一星期只回去一、兩天,而且不會整天在家,發生衝突的機會少之又少。」他相信,居住空間的轉變,以及時間的流逝,有效修補與家人的關係,「可能這樣說很被動,但結果就是可以,在那一、兩天回家的日子,我們會聊聊一些無關痛癢的事」;他又「歸功」於父親不再酗酒,「沒有戒酒,但飲少了很多」,但背後的原因他卻不清楚,「我怕一問之下,他又開始酗酒,哈哈」。

不過,大學總會有暑假,未能為學生提供住宿。這時,Chris 就以外遊來逃避「回家」這事,「我逃跑的念頭很強烈,哈哈哈,我平日返很多兼顧,一到 sem break(Semester Break,指每個學期完成後的休息時間)就去旅遊,一去就三至四星期,解決了一個月的 sem break 時間,還有半個月就住家裡吧」。

美國自戀心理與關係研究專家 Nina W. Brown 在 Children of the Self-Absorbed: A Grown-Up’s Guide to Getting Over Narcissistic Parents 一書中提出,依靠自己的力量擺脫父母的羈絆,以避免不愉快的經歷,並塑造全新的自己。她認為,如果有必要,孩子須建立情緒、關係「屏障」(screen),阻止潛在的因父母情緒而帶來的創傷,這樣才不會被父母的傷害拖曳着,重新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被評為中國最具影響力的 50 位心理學家之一的關係心理學家胡慎之亦有類似的看法,他在《與家人相處的秘密:愛、界限與規則》一書指出,想要獲得家庭幸福的秘訣包含三大元素:一是釐清與父母的關係,切斷原生家庭的創傷;二是梳理與另一半的關係,善待自己的另一半;三是調整與孩子的關係,用愛、包容與規則照顧孩子健康成長。

對 Chris 來說,實體地搬離原生家庭是他建立的一道「屏障」,也是他自我療癒的方法。「我的(家庭)問題是 physically 離開那一個空間,就解決了部分的問題」,他解釋,父親酗酒帶來的傷害屬於肢體衝突,隨之而來少有情緒問題、情緒上的「abuse」比較少,所以他不論在畢業前,抑或畢業後,都決心努力打工,為的是盡快、有能力搬離原生家庭。

逃離與「回家」的掙扎

2021 年初,Chris 做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決定——移居加拿大。一方面,他希望藉着加拿大予港人的便利移民途徑,去外地闖一闖;另一邊廂,他自問對原生家庭的情感已流逝不少,「沒有甚麼眷戀,也沒有甚麼不捨」。

「比着幾年前,我可能還會有一點情緒,要麼煩躁——想盡快逃離他們的視線;要麼難過——覺得自己是悲劇中的男主角,不理解為甚麼會發生這些事…,雖然(抑鬱症)康復了,但難免會有 emo(情緒波動)的時間,會鑽牛角尖。」他也坦言,他對母親、弟弟沒有甚麼負面感受和情緒,多是對父親的不滿。

隨着搬走自住與時間的療癒,Chris 築起厚厚的「屏障」,他形容這是自我保護機制的一種,移居等同是加厚這道「屏障」。移加後,因為有時差、工作忙碌,Chris 不時與母親、弟弟以短訊來往,甚少以視像通話,「可能大時大節才在 WhatAapp(家庭)群組內 tag(標示)父親,禮貌上跟他說幾句好說話,但他從來沒有回覆…,母親有時會提到,他其實感到開心,只是沒有回應」。

面對記者提問是否因此感到失望,Chris 苦笑道,「我都心如止水了…,沒有期望過,所以也沒有失望」。

他認為,目前與原生家庭保持物理及情感距離,令他生活感到更為舒適。移加三年來,他只回港過一次,但每一次打開家中的大門,都令他覺得自己離「家」遙遠是正確的選擇,「主要是探望朋友,但我覺得三年見一次家人這個頻率也是合適的」。

不過,回到香港家中住了兩天,Chris 就後悔了。他接受了兩、三天「客人」待遇後,與父親又起了口角,「一切所談及的話題,都可以變成衝突…,其實很怕他又再次酗酒,雖說我對他沒有甚麼怨恨,但面對迎面而來的衝突,我又開始感到恐懼,害怕以前的事情再一次發生」。這一次的「回家」讓 Chris 意識到、也再一次提醒他,當初離開這個地方的原因。

他的經歷在朋輩不是常見,「有些同樣是移居了的朋友,他們每年都會回港探親,但對我來說三年一次就夠了」。Chris 依舊相信,與家人保持物理距離是他面對創傷有效且直接的方法。

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逃離傷害自己的原生家庭。由於 Chris 在新冠肺炎爆發前已搬出來自住,所以他沒有經歷過在家工作與家人起衝突的情況。Emily 就不一樣,疫情時留在家的時間增加,加劇了她與家人的衝突,更因彼此的防疫觀念不一而受到言語上的傷害,令她更想搬出來自住,但她卻因經濟不許可,遲遲未能實現計畫。

疫情帶來的「困獸鬥」

兩年多的新冠疫情,人們留在家中的時間增加,與家人起衝突的頻率也相應地增加。香港社會服務聯會 2020 年 5 月發表《留家防疫有局限也有契機》文章提及,疫情期間家人一起留家抗疫,雖然可以朝夕相處增進感情,但面對很多局限,家人之間的衝突亦有可能增加。香港家庭福利會社會工作顧問駱慧芳舉例說,可能因為一些「很簡單的事」而有衝突,「大家都注重衛生,其中一些個案是因入門的(消毒)程序,是先洗手還是放下先口罩,怎樣放下口罩,都有要求」。

Emily 認為,疫情被逼留在家中,不論是在家工作、還是自我隔離,「是真正的困獸鬥」。疫情之下,她愛上了做瑜伽,並視其為抒壓之方法之一,但家中空間太少,令她的情緒無法找到出口抒發。她與家人居住的兩房一廳的居屋格局,「本來已經不是很大…,只有 300 多呎,但父母的雜物很多,(他們)又不願斷捨離,客廳小的連一張瑜伽墊也難以鋪平」。

根據《2021年人口普查》的數據,香港家庭住戶的人均居所樓面面積中位數約為 172 平方呎。而在同年 10 月公布的《香港 2030+:跨越 2030 年的規劃遠景與策略》最終報告,港府假設未來規劃的新增房屋單位平均面積增加 10%至 20%,以及單位總樓面面積由預計的每戶居住人口均分,推算人均居住面積可增加至 215 至 237 平方呎。2

Emily 坦言,她與家人正面的衝突並不多,口角的次數也很少,「但這只是我的性格比較…內斂?怕事?他們有意無意的一些說話,我知道有弦外之音,但我不會反駁,因為我也理解他們不是出於惡意」。

Emily 的父母是典型的華人父母,以收入衝量子女的成就,「他們不斷追問我的公司有沒有給我加人工,如果有就很開心,如果沒有就要求我反省自己工作,但他們從來都沒有關心過我是否喜歡現在的工作」。

如此的對話,在留家抗疫的期間多次發生,「大家相處的時間多了,自然就有更多討論,我沒有回嘴或表達自己想法,是因為不想口角,但這卻換來自己默默承受」;後來,Emily 也明白這對於自己的精神健康「百害而無一利」,故尋求抒壓的方法,繼而愛上做瑜伽。

但每當她在窄小的客廳打開瑜伽墊,父母又開始對她所做的事撥冷水,「他們會說,為何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呢,但這正正對我來說有意義,只是他們不明白、不理解」。結果,她只好放棄在家做瑜伽,改為回到房間上網,「起碼我入房後,我在做甚麼、上甚麼網,他們不會知道。」

糖衣毒藥的傷害──「為你好」

談到受過的家庭創傷,Emily 承認,比起其他受過家暴、侵犯的人來說,這些言語上的撥冷水、不理解「算不上甚麼」,「但是不是傷害呢?絕對是的」。她指出,父母的言語往往出發點都是「為你好」,但這句話「彷彿要求我去做一些他們喜歡、而我不喜歡的事,一次、兩次都還好,但持續地發生就開始令我感到失落、納悶、煩燥,甚至自我懷疑」,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種傷害。

Emily 補充,如果她也認同這些「為你好」的意見或建議,這就不是一種傷害了,「因為我們的價值觀 in line(相同),現在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價值觀不同,你卻強行加諸在我身上」。

情緒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是由美國心理治療學家 Susan Forward 發揚的詞彙,意指當在感情、工作或家庭裡,對方要求你做一些「你不想做,但還是勉強要做」的事,而你為了維繫關係、不想要自己被貶低、為了降低焦慮,會重複被迫去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是一種在關係中不願意為自己的負面情緒負責,並企圖以威脅利誘控制他人的行為模式。

面對父母很多「為你好」的建議, 如果可以選擇不做 Emily 就不做,「講真,他們不會揸槍指住我,要求我必須完全接受建議」,只是對我的情緒造成困擾。有否考慮過搬離原生家庭、自往呢?Emily 說,「當然有,疫情尾聲(2022 年年中)的時候更去了看房子,但當時的租金升得很快,有點超出了預算,所以一直未都能成功搬出」。
香港高昂的租金讓她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情緒租房」3與家人同住,這是現實兩難下的暫時解決辦法,但她仍在等待時機搬出去住,以金錢付房租,而不是「精神代價」的隱形成本。

按此至《如水》VOL. 16 創傷|電子書
  1. 近六成無家者曾遭虐待 四成半患上創傷後壓力症(https://ro.hksyu.edu/attachment/news/1693971379no5w2.pdf↩︎
  2. 立法會二十二題:人均居住面積(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303/29/P2023032900419.htm
    ↩︎
  3. 「情緒租房」是近日在社交媒體 Thread 上興起的詞彙,意指住家裡的人必須承受同住家人的情緒,就當作繳房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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