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has to go on——回港雜思

(一)

幌眼間離港已超過年半多了,最近回港一行,主要是探望家人和一些親戚,以及與同學、朋友、同事聚會。屈指一算,在短短數星期裡,竟然見了近百人,行程之密集,著實超越了我的想像。每天除了要趕赴约會,還要抽空健身、游泳、購物和處理一些事務,疲憊似乎被興奮蓋過了。這次回港當然也要看看這個生於斯長於斯之故地。

十月底的清晨,飛機降落香港國際機場,未幾過了海關,竟無須排隊。找到行李輸送帶,只有十多人在等候,心中暗忖昨夜航班不是曝滿嗎?以前不是經常也坐同一班機回港嗎?驟然記起下機時看到若干人舉着「TRANSFER」的紙牌,也注意到很多同機乘客轉至機場指示牌「TRANSFER」方向。環視領行李大堂,似乎看不到外國人。推着行李車入機場快線站,乘客稀少,抵達香港站下車人數不到十人。我們慢條斯理行去的士站,果然無須排隊。

猶記得當天下午 2 時許坐地鐵,竟然人頭湧湧,以前在這個時段港島線不是較疏落嗎?其實這幾個星期每天多次坐地鐵,無論那個時段都相當擠擁,據說是東鐵線紅磡至金鐘於 2022 年 5 月 15 日通車後接通全港,各區更多人坐地鐵。這次特別感受到香港運輸系統的發達和多元化,難怪每次約人見面,我建議找個方便彼此的地區,友人總說無所謂,只要地鐵能到便行,香港實在太方便了!相信這是很多散居各地港人最不捨之處,遑論踏出家門便有食肆和店舖。

每天沿地鐵線到處走走,從杏花邨到西營盤,從尖沙咀到深水埗、彩虹邨,從紅磡到沙田、小瀝源、從恆生大學到中大、大埔,從屯門到元朗。白天人們如常上街、購物,菲傭接送小孩上學,上班族要等三班車才勉強塞進金鐘地鐵車廂内;中午的小食肆、快餐店和茶樓擠滿人,銀行和郵局的人龍很長,我每次都要等候最少半小時;傍晚時分上班族又匆匆到商場街市或超市買餸菜,或乾脆購買兩餸飯。這些都是我熟識的畫面。

在煩囂的另一面,有些地區彷彿停頓了。曾在太子站、大角咀和深水埗間閒蕩了兩次,街上行人稀疏,看到老年人居多。店鋪多是五金店、賣建築裝修材料、瓷磚等,不時看到一些吉舖,似乎已空置好一段日子。食肆不多,其中有些賣川菜、湘菜,可見這區的新移民不少,難怪我步出太子站後問人界限街應朝那方向走,一連問了十個人都是搖頭不語,而其中二、三人是在地鐵站外拿着區選某某政黨候選人的橫額,試圖向人派傳單,但路人總是眼也不瞧一下便向前走,連最基本的耍手或搖頭也欠奉。

在港期間時常到鰂魚涌一地下商場購物,第一次去嚇然發現多間商戶已結業,我特地數一下有 63 間舖,30 間已關閉。還記得離港前也常來這商場,但並無如此肅煞場面。聖誕期間,看到新聞報道香港於 22 號和 23 號兩天已有 130 萬人離港,其中 80 萬人北上消費,50 萬人外遊;平安夜蘭桂芳未到 12 時酒吧食肆已關門,昔日聖誕倒數墟冚的場面何時再睹?今年的酒店聖誕大餐也無須預訂,記得從前在港時,要吃聖誕大餐最遲 11 月底或 12 月初要訂座,每年如是。

(二)

一連兩天入了中大,畢業後去中大的次數不多,發覺校園的地貌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昔日的禿頭山已被一座座建築群覆蓋着,從山頂往下望,吐露港的美景盡入眼簾。與世界知名學府的校園媲美,中大也不煌多讓。然而,大學的精神面貌呢?我們在校園路上,學生飯堂内,以及在校巴上,聽到普通話似乎比廣東話多。又陸續通過新聞得知,中大歷史系副教授何曉清的簽證被拒,並遭大學即時解僱;之後中大副校長吳樹培被突然解僱的報道。心中有點忐忑。

這次回港,首先要見的當然是家人,我們兄弟姊妹現已四散世界各地,相信也是香港許多家庭的縮影。不約而同在這段期間先後回港,促成了難得的家庭聚會,大家都十分珍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聚首一堂。

接着要見的六十多人中,有老、中、青,顏色光譜很闊,深藍、藍、淺藍、淺黄、黃、深黃。其中令我最震驚的是一個相識數十年的舊同事。他是我在港工作時最合拍的伙伴,在國外唸大學,待過一段頗長的日子才回港。他為人率直,有正義感。我們有共同的信念。那一年我無端被捲進了一場抗爭中,他義無反顧地站在公義的一方支持我,至今我仍心懷感激,銘記心中。之後我們分別離開那崗位,多年來我們也有見面。

近年他往返中、港兩地,經常到深圳消費。他大讚深圳的食肆平、靚、正,服務一流,現在寧願每周去深圳也不會在港消費,更無需去日本了。我依稀記得他從前最愛到曰本。我問以他實地體驗,大陸現時的經濟是否很差,他說全世界都一樣差,並糾正我不應分大陸人和香港人,二者已融合為一,大家都是中國人。

他還大讚大陸科技比香港先進得多,如購物、點餐,一部手機便可。總之,在他眼中大陸樣樣都好,連廁所也很乾淨。我問他會否有意離港,他批評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和加拿大毒品泛濫、少量偷涉無罪、同性戀等。從前他擁抱的西方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如今已拋諸腦後?

在每個聚會上,我總會問朋友一個問題:你們的去向如何?絕大部分都沒有離港打算,只有六、七人表示有此想法。其中一人任職中學教師,親建制,月入八萬,不理政治,在我們見面後一星期便攜妻兒移居海外,他說將會轉行,很大機會做藍領,從頭做起。另一人單身、深黃,正努力自我增值,為離港作好準備。其餘幾人都是黄色,也想過會走,但未有具體計畫:一人任職律師,要在未來幾年多賺點錢才舉家移民;一人是舊同學,表示若兒子移民,他必定會跟隨,哪怕要適應新生活;二人已退休或快退休,可隨時離港,但仍未作最後決定。

留港的人無論從年齡、工作、背景和心態不儘相同。其中ㄧ位,黃的,剛開始他的大律師生涯,要離港,談何容易!三個堅決留港的中、老年深黃人士認為在港仍有事可為,他們的信念和積極態度令我肅然起敬。另外約十多人任職中小學、大專或教育局,不談政治,努力工作,但偶爾會批評政府施政。據他們說,這兩年相當多同事已離職赴外國,青黃不接,令他們原本繁重的工作百上加斤。

還有幾個中年人士,十分關心政治,社會意識高,偶爾聚會聊天。此外,一些退休人士生活取態迴異。有消遙派和躺平派 :前者享受人生,愛美食,旅遊,結伴郊遊;後者不滿香港現況,但又無能為力。還有幾個儘管手持外國護照,但要照顧家人,或自己身體也出了毛病,又或另一半不願意離港,故沒可能返回之前的移居地。

聚會免不了談談其他舊同事或舊同學的近況。知道一個舊同學剛離開,另一個也有計劃移民,他們都是藍色的。對後者的取向,我感到有點奇怪,他不是曾在我面前訴說如何不喜歡西方國家嗎?又聽到幾個大學同學身懷任務,為中國在海外做統戰工作,他們為何變得如斯陌生?

我特別有興趣現時大學的狀況,剛巧有些人正任教於不同大學,一人離任不久。據他們說,某些自資課程生源來自大陸,為了遷就他們,教學語言從英文改為普通話,又有大陸中介公司直接代收生和安排學生來香港的一條龍服務。早先曾聽聞幾年前教過碩士課程大陸生的友人說,他們絕大部分都很有禮貌,十分用功。可是,這次聽到的又是另一些故事:英文差不在話下,有些學生態度囂張,為了一己之利,愛篤灰,兩位友人身受其害,其中一個大陸生在亳無理據之下曾投訴到副校長。

(三)

去與留是個人的抉擇,應受到尊重,因每人處境不同,對香港的變化承受力也不一樣。這次回港能見到那麼多人實屬難得,我們都抓緊機會,利用 3 – 5 小時深入交流,有個別友人在離港前又再見面,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儘管有些朋友仍快樂地生活,大部分人看不到隧道盡頭的曙光,他們的吶悶我是可以感受到的;然而,life has to go on。

在港期間看了《白日之下》,又出席了講座,聽到導演、編劇和演員分享他們如何構思這套電影。過去兩年香港湧現一批優秀年輕電影工作者,在缺乏資金和低迷環境下,製作出多套反映香港現實的電影,從輕鬆小品到嚴肅社會議題,劇本的深度,導演、演員和拍攝團隊的專業精神,令人振奮。我身處海外,有幸能看到這些鮮有高質素的港產片,格外喜悦。期望他們以及其他文化工作者繼續努力,為港人創造更多佳作。

寫於 2023 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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