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新疆流亡者:離開之後的路如何走下去?

編按:此文由公民記者 Kristy 採訪撰寫,歡迎全球港人投稿《如水》成為公民記者。(投稿電郵:editorial@flowhongkong.net

過去幾年,數位監控、政治迫害、文化殖民逐步在香港出現,「昨日新疆,今日香港」已成定局之際,筆者訪問流亡並現居法國的維吾爾人 H,了解流亡者的艱辛,以及他如何在異國開展第二人生。

2017 年開始,國際媒體對新疆「再教育營」的報道飛快增加;總部位於美國華府的非牟利組織維吾爾人權項目(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2018 年發表一份報告指,再教育營的關押人數超過 100 萬人。1 自此國際間對新疆問題的討論便從未停歇,紐約時報於 2019 年公布逾百頁的新彊文件更是引起全球關注。2

數年來,各地新疆專家學者的著作陸續出版,拼湊出維吾爾族在中共壓制之下的生活。筆者訪問現居法國的維吾爾族流亡者(下文將以 H 代稱),細說他流亡和移居法國的經過。

維吾爾人權計畫 2024 年發布報告指,至少 18 家歐洲旅遊公司推出了新疆「種族滅絕之旅」(圖片來源:維吾爾人權計畫(Uyghur-Human-Rights-Project))

過去是借來的美好 新疆成人間地獄

H 於優渥的醫生家庭中長大,小時候在家中聽到的盡是各種醫學名詞,耳濡目染下令他萌生投身醫療行業的念頭。他成長於新疆最後的黃金時代,見過新疆最自由的時期,可以在社交媒體上暢所欲言,維吾爾族與漢族能融洽共處,事隔多年,他對小時候與漢人朋友一起嬉戲遊玩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

這段借回來的美好在 2016 年戛然而止。時任新疆自治區書記的陳全國代替主張「柔性治彊」的張春賢,並提出「沒有穩定一切皆為零」的口號,成為維吾爾人惡夢的開始。H 形容,智慧監控、再教育營、結對認親政策入主新疆,已把新疆變成人間地獄。 

2016 年,H 高中畢業後便隻身到北京語言學校學習中文,未幾中國政府以集中管理為名,強制全面回收維吾爾族的護照,他收到公安電話要求交出護照,H首先拒絕,惟公安之後採取更強硬的手段,一隊武警到他家中用槍指嚇他的父母作威脅,遠在北京通過視訊看到一切的 H 逼不得已返回新疆。

甫抵達機場,H 便被武警以黑布蒙頭帶走,經由特別通道離開機場後坐上貨車,到達了另一個城市的再教育營,入營的第一天已十分煎熬,他先是遭公安毒打,再被鎖進一間只能容納十多個人的監房。在再教育營期間,他認出很多受過良好教育、富有的維吾爾人面孔,唱紅歌、上政治課、學習中文成為他們每日的首要工作。

H 的突然消失引起了北京學校的關注,加上家人的營救,十五天後,他終於從再教育營中獲釋,及後被送進醫院治療。這件事如當頭棒喝般令他下定決心要離開新疆。 

同年,他報考了在香港舉行的美國大學入學試,當局派遣了一名公安全程在旁監視,H 更要負責該名隨行公安的所有支出。考試後他雖然獲心儀學校取錄,但因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收緊入境政策,最終無法成行,他只能嘗試轉向其他離開的方法。

維吾爾人權計畫於維吾爾種族滅絕認定日(Uyghur Genocide Recognition Day)兩週年時,呼籲中共政權停止其暴行(圖片來源:維吾爾人權計畫(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

驚險取回護照流亡 歸家遙遙無期

過程中,H 不斷嘗試取回自己的護照,在新疆取回護照需經歷重重關卡。他表示,漢族職員在看到維吾爾族申請取回護照時會刻意刁難,以拖延申請時間。H 的家人用遍了不同方法,花費大量金錢疏通關係,斷斷續續經過一年,有一天的半夜,他突然接到警局的電話,在警局工作的維吾爾族舊同學告訴他,今晚沒有漢人警察當值,著他立即到警察局取回護照,道別時對方還補上一句「因為覺得你是好人,所以希望你能夠離開新疆」。

當晚,H 收拾行李,在網上買了一張前往日本的機票。到達機場後,為免引起懷疑,他把護照放進行李箱,烏魯木齊機場設有內陸和外地的航班,他便跟櫃台職員說自己只是打算搭乘內陸機,返回北京的學校取回自己的物品。如是者他通過了安全檢查,順利登上前往日本的飛機,下機後在日本喝到人生第一杯 Starbucks。

回望這一段過去,H 說當初想著兩、三年之後便可返回新疆,沒想到至今仍未能回家,一直與家人分隔兩地。 

H 到日本之後在東京讀了兩年語言學校,失去經濟支援的他要獨力負責自己的開支,於是他過上了半工讀的生活,每天只睡得上三小時,更曾因交不出房租而要在兼職的餐廳留宿。兩年後,他成功考入日本大學修讀心儀的醫療科目,升上大學後得到的獎學金亦令他的生活不用像以往般拮据,修畢四年大學課程後,H 選擇到歐洲繼續升學,希望未來可以加入世界衛生組織,令不同的國際組織中都有維吾爾族人的聲音。

訪問尾聲,筆者問他有甚麼想對香港人說,沒有如想像般聽到「香港人加油」,反而只有一句簡單的「love yourself」。儘管曾經失去一切,但如常過活,就是他去證明自己沒被打垮的方法。

英國廣播公司(BBC)曾獲准進入新疆「再教育營」採訪,並於 2019 年發布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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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抗極權 港人可從新疆經驗獲得啟發嗎?

H 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相信很多被逼離開成長地的流亡者內心都埋藏着重踏故土的理想,筆者訪問了曾在香港任教的新疆問題專家、臺灣國防安全研究院副研究員侍建宇,探討香港人可以從新疆經驗中獲得對抗極權的啓發嗎?

H 希望透過加入國際組織為自己族人發聲,但侍建宇認為,藉加入世界性組織對抗中共流於理想化,因為每個組織都有其結構和目的,加入後要依照其要求辦事,加上中國在國際組織間有巨大的影響力,單靠個人力量,即使加入有關機構也難以造成改變。

但他補充,「加入相關組織真正效用是擴大維吾爾人的社交網絡,在適當時機為抗爭提供幫助,畢竟流亡團體的社交網絡普遍並不寛廣,如果可以擴闊社交網絡至全世界各行各業,流亡者便可以為反抗活動提供間接幫助」。 

如果選擇體制以外的方法抗爭,成為一個獨立運動者又有甚麼因素需要考慮呢?

侍建宇認為,組織之外的運動者,必須要考慮財政資源從何而來,因為組織任何行動都需要錢,例如會議、遊行、示威等,只有在資金充足的情況下才可持續進行抗爭,如果得不到贊助,運動者便沒法繼續推動的工作。當然在理想的情況下,倡議者可以依靠捐款維生,香港人在這一方面比維吾爾人更有優勢,畢竟香港人的社交網絡比維吾爾人寛廣,經濟問題對香港人來說較容易解決。

從維吾爾人的歷史回溯,很多抗議活動是由其他國家協助的,代表了美國、中國、德國等不同國家的利益。在這個情況下,當地倡議者的目的,必須與贊助人相關才能發揮作用,變相要考慮贊助人意見和妥協,削弱了運動的力量。 

參考維吾爾人的經驗,在 2010 年以前,恐怖主義的陰霾縈繞不散,維吾爾人因穆斯林身分不被國際社會信任,募款有限,過去十年,隨着美國對華政策轉變而有所改善,美國較願意向他們提供資助,在再教育營政策出現後,美國更是加強對世界維吾爾大會資助力度,協助他們拓展全球網絡。而香港人相對不需要這樣的幫助。 

香港、維吾爾抗中內容不同

回到香港與新疆的抗爭之異同,侍建宇認為,香港跟維吾爾人對抗中國的內容並不一樣,香港議題與一國兩制下民主化承諾未能兌現有關,不涉及民族因素。中國想令港人放棄政治改革或民主政治的想法,透過經濟和人口改變香港,把香港變成中國在全球發展的一部份,過去香港確實能有效發揮作用,但香港社會漸漸開始不滿港府和中共的表現,繼以引起抵抗。  

侍建宇表示,值得留意的是,早前港府通過 8 間政府資助大學增加非本地學生限額,背後反映中共想透過人口轉移改變香港。如同新疆政府透過強制學習普通話轉換了維吾爾人的語言。他補充道,語言能影響一個人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難保在十年、二十年後,中國已透過各種社會改造的政策把香港完全變成中國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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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he Mass Internment of Uyghurs: “We want to be respected as humans. Is it too much to ask?(https://uhrp.org/report/the-mass-internment-of-uyghurs-we-want-to-be-respected-as-humans-is-it-too-much-to-ask/↩︎
  2. ‘Absolutely No Mercy’: Leaked Files Expose How China Organized Mass Detentions of Muslims(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9/11/16/world/asia/china-xinjiang-documents.html?auth=login-google1tap&login=google1ta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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