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尋找代罪羔羊的遊戲　在英港人不能獨善其身

2024 年英國海港城市南港發生兒童暑期舞蹈班命案，網上瘋傳疑兇為穆斯林偷渡客的虛假信息，引爆了英國人對種族、移民等問題積壓已久的不滿，迅速激起極右仇恨情緒，令全國各地出現反移民騷亂。

然而，這些反移民騷亂究竟是偶發事件，抑或表露了英國社會中潛藏的種族主義？《如水》將解構英國過去數十年的移民政策演變，從英國社會對移民態度的變化，梳理當前英國反移民的脈絡與現象。未來幾年，在極右派主流化的趨勢下，居英亞裔的移民之路應何去何從？

主張殖民擴張的英國，長久以來都不是移民國家，英國廣播公司（BBC）資料顯示¹，1945 年的英國，非白人居民人數僅有數千人。直至二戰結束後的數十年間，一批又一批的海外移民湧至，始令英國逐漸成為種族多元的國家。

英國2021/22年人口普查顯示²，大多數移民出生在非歐盟國家，佔超過 60%，當中出生於印度、巴基斯坦及孟加拉等南亞裔佔近 17%。在英國各大城市中，首都倫敦最受移民歡迎，倫敦人口中有超過四成居民於國外出生，屬全國移民比例最高。

英國近代移民史，要從二戰結束後說起。隨着英國殖民體系瓦解，英國於1948年頒布《國籍法》³，賦予英聯邦公民在英國生活及工作的權利，並鼓勵殖民地人民移居至英國本土，以填補戰後勞動力不足的缺口，為有色人種移民到英國的歷史開展新一頁。

英國國家檔案館的資料顯示⁴，英國在上世紀 40 至 50 年代的種族偏見及歧視嚴重，從殖民地移民英國的有色人種被標籤為「異客（aliens）」，因為種族主義而受到不公平及差別對待。這些移民被逼從事低薪工作，在尋找住宿亦困難重重，當時無良房東會抬高房租，甚至拒絕將房屋租予黑人家庭，逼使他們居於過度擁擠、生活條件惡劣的房屋內。

英國首次大規模移民潮發生於 1950 至 1960 年代，數以萬計穆斯林從印度、巴基斯坦及孟加拉等英屬殖民地，移居至英國，協助重建戰後英國。當時亦不少來自牙買加的非裔，從加勒比海乘搭「帝國疾風號」到英國，這批移民及其後代被形容為「疾風世代」。

有色人種被騷擾或攻擊的事件時有發生，但英國政府一直未有正視種族矛盾。直至 1959 年的倫敦西部一宗種族主義謀殺案，社會開始出現要求移民管制的呼聲，促使 1962 年《英聯邦移民法案》的通過。

1970 年代，大批穆斯林以家庭團聚為由湧入英國，BBC資料顯示⁵，當時有色人種的人口增至 40 萬，其中三分之一在英國出生。移民人口愈來愈多，對社福資源、住屋及就業市場帶來衝擊，令英國人對移民形成負面看法。隨着新法西斯主義在英國的興起，種族主義愈演愈烈，英國政府在社會壓力下，於 1971 年通過《移民法》，大力限制移民入境，包括持有工作許可、父母輩或祖父輩在英國出生的人才可入境等，有效阻截大多數的加勒比移民。

不過，1970 至 1980 年代之間，英國其他少數族裔的移民卻仍然生活於種族歧視的陰霾下。根據紀錄片《反抗：與極右翼鬥爭》（Defiance: Fighting the Far Right）的描述⁶，印度裔曾經歷的嚴重種族歧視及暴力攻擊，當時的印度移民因害怕遭到白人襲擊，甚至是被謀殺，他們不敢經過或前往一些街道及地區。

英國雷丁大學比較政治學講師丁宏量解釋，1970 至 1980 年代，大批南亞裔、非裔移民在英國白人社區中居住及工作，令英國社會對移民的心態出現明顯轉變，「愈來愈多本土英國人接觸到有色人種，有了非英國文化的經驗，開始出現非我族類的偏見」，他續說，直至 1980 年代移民低潮，移民數量大減，比起移民問題，社會更關注經濟低迷的情況。

針對東亞裔的仇恨犯罪仍未消失

過去數十年，英國社會對華人存有刻板印象，因種族偏見而出現的差別對待時有發生，卻未曾爆發嚴重的排華事件。但這是真實情況嗎？根據 BBC 於2015年的報道⁷，華裔移民普遍不信任警察，故很多針對華裔的種族歧視及攻擊事件都未有報案。

武漢肺炎疫情爆發期間，不少在英亞裔受到仇視。2020 年，一名來自新加坡的學生在倫敦市中心，被數名年輕的種族主義者毆打襲擊，被告知「我們不希望你們的冠狀病毒出現在我們的國家」。2021 年，一名華裔大學講師在修咸頓慢跑時，四名白人男子對他大喊「回家」，並向他拳打腳踢，導致他臉部血跡斑斑。當時社交媒體上也有不少亞裔流傳遭受種族歧視經歷，有人在倫敦搭乘地鐵，有因戴口罩而被人大聲呵斥。

身為東南亞裔的英國國會議員 Sarah Owen，去年於英國衛報（Guardian）觀點文章表示⁸，英國針對東亞裔的仇恨犯罪，自新冠疫情期間激增，「四年過去了，這種情況仍未消失。」2024 年萊斯特大學一項關於仇恨犯罪的研究顯示⁹，英國東亞及東南亞人遭受的仇恨犯罪長期未被充分報告，由於人們對當局的信任度較低，只有一成人向警方報告仇恨犯罪。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定量社會科學教授陳德榮直言，種族歧視問題並非英國獨有，雖然這現象存在已久，但與二、三十年前相比，情況已大為改善，「與美國、法國及德國等國家相比，英國的種族歧視問題普遍不嚴重」，他續指，英國人普遍對於少數族裔的種族偏見漸趨下降，惟對不同族裔的穆斯林較有敵意。

翻查資料，曼徹斯特大學於 2017 年的一項研究報告發現¹⁰，無論是白人或少數族裔，英國人與其他族裔的社會距離逐漸縮小，以跨種族婚姻為例，兩者均愈來愈能接受近親與其他族裔結婚。不過，曾遭受白人排斥的少數族裔，往往會對白人社群產生較大的疏離感。該研究亦發現，英國白人對與穆斯林結婚存在負面看法，反觀穆斯林群體亦有着強烈的反對情緒，當中以巴基斯坦及孟加拉的穆斯林，最為抗拒與白人通婚。

反移民情緒與種族偏見

在英國，反移民情緒與種族偏見之間存在密切關聯，移民問題往往基於人們對某些種族或文化群體的負面標籤。英國牛津大學智庫「移民觀察站」的研究發現¹¹，英國人對移民的歧視出於多種原因，如種族、膚色或宗教等特徵，這與在英國出生的少數民族有共同之處。

2004 年歐盟國界限制放寬後，大規模的東歐移民選擇在英國居住，令移民議題又重新走回大眾視線之中。縱然東歐移民擁有白人皮膚，他們同樣因語言及口音問題而受到排斥，其中羅馬尼亞更被標籤成「來英國偷取工作的行益乞丐」。及後歐盟移民問題更成為英國脫歐的主因。

「移民觀察站」最新公布的研究顯示¹²，2016 年英國脫歐公投後，英國人對移民問題的擔憂有所下降，但 2024 年更多人將移民問題視作國家「最重要的問題」，比例為脫歐以來最高。該研究報告又指，英國民眾對移民的看法有明顯分歧，超過三分一英國人認為政府應該增加低技能工人移民英國的難度，但整體而言他們歡迎高技術移民，以支持英國社會經濟發展。

事實上，反對移民進入英國的呼聲由來已久，過去十多年，英國執政黨以至其他政黨均倡議降低移民數字，惟一直未有兌現承諾。英國政府數據顯示，自英國脫歐公投後，每年的淨移民數字介乎在 20 至 27 萬人之間，更曾一度下跌至 2020 年 9 月的 3 萬多人。然而，自 2020 年尾開始，淨移民數字不跌反升，截至 2023 年 6 月的一年內更高達 90 萬，創下歷史紀錄，主因是移居英國的非歐盟公民數量增加。根據最新數字，截至 2024 年 6 月的一年內，淨移民人數稍為回落至 72 萬。

在眾多移民問題之中，以「小船偷渡」的非法入境難民最受公眾關注，無論現屆工黨，抑或前朝保守黨政府，開始從政策、邊境設防等方面打擊有關偷渡情況。可是，難民問題引發的反移民情緒，反映出英國社會的深層次種族矛盾。

2024 年 7 月底，英國西北部海港城市南港發生兒童暑期舞蹈班命案。當時一名 17 歲黑人少年在一間兒童舞蹈內，瘋狂持刀襲擊一群女孩，導致三名女童慘死。事件發生後，網上誤傳疑兇是尋求庇護的難民，觸動到不少極右仇恨情緒，同時引爆了英國人對種族、移民等問題積壓已久的不滿，因而於英國各城市爆發一連串反移民騷亂，多間清真寺、難民酒店受到破壞。

BN(O)簽證等特殊簽證計劃

基於人道主義保護原則，近年英國政府推出了多項特殊簽證計劃，包括 BN(O)簽證計劃、阿富汗公民重置計劃、以及烏克蘭家庭計劃等，令非歐盟移民人數大增。以烏克蘭簽證為例，由 2022 年至 2024 年兩年間，英國政府已批出 26 萬宗申請。

俗稱「5+1」的 BN(O)簽證計劃，過去四年間吸引大批香港人申請，根據英國內政部數據，截至 2024 年 3 月，已累計批出 20 萬宗BN(O)申請，其中 14 萬人已抵埗。為瞭解這批持 BN(O)簽證的移民生活狀態，以及對英國社會和經濟結構的長遠影響，倫敦大學學院聯同牛津大學、倫敦國王學院，自 2023 年展開為期三年的香港 BN(O)移民長期追蹤調查，超過 2000 名移英港人參與其中。

陳德榮教授是該調查的首席研究員，他指出，超過六成人認為英國是好客及友好的國家，但低於所有外國出生的人口或其他移民群體。另外，有 18%受訪者認為自己屬於受到歧視的族群，包括種族、國籍、語言或民族等原因。

有份參與該調查的英國牛津大學研究員 Ben Brindle 補充指，在主要受訪者中，近七成人因覺得香港不安全而移居英國。不過，移居英國後，多達四成人表示曾在某些地方感到不安全，另有超過兩成人曾經避免去某些地方，這些場所包括各類車站、公共交通工具、工作或學校環境等。他又引述數據指，有近兩成主要受訪者反映曾受到語言侮辱，僅有 2%人曾遭受過人身攻擊。

去年暑假反移民騷亂爆發，正是上述研究開始問卷訪問之時。陳德榮發現，反移民騷亂爆發前後，移英港人對於歧視、在某些地方感到不安全，或避免去某些地方的看法，未有明顯落差，「這反映持 BN(O)簽證移民的港人，對在英國身處特定場所的擔憂和警覺，不被反移民騷亂左右」。

以 BN(O)簽證移民英國的時事評論員、前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助理教授黃偉國，至今已移英生活逾三年，現居於倫敦西南的市鎮，這幾年曾經歷兩次語言歧視，「英國人日常都不會談論到移民，他們都怕種族歧視」，他表示，恆常去游泳時認識到一些英國本地朋友，去年反移民示威爆發，雖然主要針對穆斯林，但英國朋友特別提醒作為移民的他要小心，「我所住我區域比較多白人，但他們大多並是非低層，較多專業人士，他們知悉反移民事件的因由，但不代表支持這些示威活動」。

移民英國近二十年、現居英國西北部城市曼切斯特的 Lou Wong 表示，去年反移民示威期間，令到她一些華裔朋友盡量避開某些地區，甚至不敢出門，「我認識一位英國土生土長的華人女性朋友，她與黑人伴侶，完全不敢離開家門。雖然住所與健身房只得幾分鐘路程，但他們都感到懼怕」。

黃偉國認為，大部分移英港人對於反移民騷亂，不太擔憂，「因為不是針對華人，所以好多人都不太在乎」。2024 年英國大選期間，他亦留意到一些移英港人的不尋常政治取態，雖然自身為移民群體，卻支持反移民的英國改革黨等右翼政黨。

面對英國國內輿論對收緊移民政策的呼聲逾來逾大，英國在野保守黨倡議延長移民入籍居住年期要求，由六年加至十五年，為一眾 BN(O)移英港人投下震撼彈，保守黨及後澄清相關移英修例倡議不涉 BN(O)簽證港人。已移民英國的前香港民意研究所副行政總裁鍾劍華表示，雖然工黨未有表態，但英國政府不排除檢討包括 BN(O)簽證在內的特殊移民方案，「2026 年 1 月將會是 BN(O)簽證計劃推出的第一個五年，過去一直有傳聞朝野兩大黨有計劃調整 BN(O)移民方案，但現時只剩餘少於一年時間，相信這一年內不會有明顯改變」。

目前英國社會普遍歡迎香港移民，但丁宏量認為，移英港人不應將英國人對香港移民正面態度，視為理所當然。他舉例說，英國社會一開始對歐盟移民並無太大擔憂，但當歐盟東擴之後，愈來愈多東歐人移居英國，與英國低下階層「搶飯碗」，加上對公共服務需要增加、推高租金等負面因素，令英國人對東歐移民反感。

基於香港與英國的歷史淵源，丁宏量相信，極右派將繼續反移民，但短期內不會針對香港人等亞裔移民，「這是一場尋找代罪羔羊的遊戲，現時極右派針對穆斯林，妖魔化從非法渠道入境的難民，但難保他日會針對華人族群」。他提醒港人不能獨善其身，應該借鏡東歐移民的情況及經驗。

少數族裔 + 性小眾 = 雙重排斥？ 作為港菲混血兒的獨立電影製片人 Jamie Chi，在疫情期間拍了一部名為《安全距離》紀錄片，探討華裔酷兒（Queer）在英國遭受歧視排斥的生活經歷。她接受英國線上雜誌 AZ Magazine 訪問時提到13，疫情期間她聽說三名酷兒和雌雄同體的華裔朋友，同一天遭到攻擊，讓她反思華裔和性小眾的雙重身分，是否讓他們成為攻擊目標的背後原因。 英國港僑協會 LGBTQ+計劃負責人 Jason Chao 表示，亞裔性小眾被雙重邊緣化的情況並不普遍，「在英國，亞洲人或因外表、語言而受到歧視，但不太可能因為性小眾的身分或性取向而受到歧視」。他在倫敦生活及工作多年，僅聽聞零星個案，例如有亞裔性小眾參與同志活動，認為基於族種原因而遭到排擠。 七成半職場女性被種族歧視 英國性別平等組織 Fawcett Society 聯同種族平等和民權智庫 Runnymede Trust 於 2022 年的一項報告14，75%的有色人種女性在職場遭受種族歧視。超過 40%擁有加勒比海血統的黑人女性，以及擁有東亞和中國血統的女性，最不可能表示經常對她們的職場文化感到舒適。 另外，與非宗教或其他宗教的女性比較，穆斯林女性更有可能在職場中改變自己，其中過半穆斯林女性改變她們在工作時的衣著。 工作環境以外，作為少數族裔的女性亦容易被言語騷擾。身為非二元性别藝術家的 Lou Wong 坦言，女性外貌加上華人臉孔的特徵，令她間中被白人或其他族裔以普通話「你好」作問候。她透露，去年與韓裔女性朋友手挽手逛街，途經一間酒吧，突然有一名白人中年男人向她用普通話說「你好」，她問對方為何要假定她是中國人，對方竟回話「喔對不起女同性戀」，令她感到非常憤怒，「我不明白為何他對我作出種族歧視，再歧視我的性傾向」。

1. http://news.bbc.co.uk/hi/english/static/in_depth/uk/2002/race/short_history_of_immigration.stm ↩︎
2. https://migrationobservatory.ox.ac.uk/resources/briefings/migrants-in-the-uk-an-overview/
   ↩︎
3.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historical-background-information-on-nationality/historical-background-information-on-nationality-accessible
   ↩︎
4. https://www.nationalarchives.gov.uk/education/resources/the-empire-windrush/empire-windrush-life-for-migrants-in-the-1940s-and-50s/
   ↩︎
5. http://news.bbc.co.uk/hi/english/static/in_depth/uk/2002/race/short_history_of_immigration.stm
   ↩︎
6. https://www.channel4.com/programmes/defiance-fighting-the-far-right
   ↩︎
7.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uk/2015/01/150106_uk_chinese_discrimination#:~:text=%E8%8B%B1%E5%9C%8B%E8%8F%AF%E8%A3%94%E5%92%8C%E8%8F%AF%E4%BA%BA%E7%A4%BE%E5%9C%98,%E5%92%8C%E8%BE%B1%E7%BD%B5%E8%81%AF%E7%B9%AB%E8%A9%B2%E7%B5%84%E7%B9%94%E3%80%82
   ↩︎
8.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24/apr/24/hate-crime-east-asians-uk-covid-racism
   ↩︎
9. https://le.ac.uk/news/2024/april/race-study
   ↩︎
10.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1468-4446.12250
    ↩︎
11. https://migrationobservatory.ox.ac.uk/resources/briefings/migrants-and-discrimination-in-the-uk/
    ↩︎
12. https://migrationobservatory.ox.ac.uk/resources/briefings/uk-public-opinion-toward-immigration-overall-attitudes-and-level-of-concern/
    ↩︎
13. https://azmagazine.co.uk/jamie-chi-on-filmmaking-racism-and-building-communnity/
    ↩︎
14. https://www.fawcettsociety.org.uk/news/landmark-report-reveals-75-of-women-of-colour-have-experienced-racism-at-wo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