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轉換、低身段 移英港人接納自己是社會少數
英國推出 BNO 簽證「救生艇」至今，近 20 萬港人獲批簽證。轉眼間，第一批移英港人已落地三年，逐漸適應英國生活，不過對於土生土長的港人來說，移民伴隨着身分及文化轉變，要真正融入當地職場環境，並不輕易。《如水》訪問四位移英港人，有人在當地找到老本行工作，有人則轉換職涯，由低做起。幾年過去，究竟他們如何適應英國的職場文化？對於「融入（integration）」，他們又如何定義呢？
阿熙，社工轉行鐵路
「由一開始用中文思考，翻譯成英文，到現時開始用英文思考、用英文說出來，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漸漸地融入這裡。」落腳英國倫敦三年多後，阿熙從思考語言的轉變，展開他的融入之旅。
2021 年裸辭的阿熙，帶着四年社工經驗移居倫敦，起初仍想繼續做社工，身邊亦有成功案例。不過，英國社工局要求海外受訓申請者註冊時寫一封信，解釋其教育訓練及經驗如何符合英國的專業標準。「單是申請審查費用，已經要 4 百多英鎊，未計每年要另付 90 多英鎊的續牌，這些申請費比起香港社工註冊費貴好多。」
除了財務上的壓力，阿熙也直指，「英國的社工大多服務 NHS（國民保健服務）及地方議會，工作上自主性較少，加上我與英國的青少年，有不同的成長背景，好難用生活事例去跟他們分享」，種種因素讓他意識到繼續當社工的計畫行不通。「我當時很迷惘，經常待在家中，為了逼自己踏出家門，開始兼職做『車手』送外賣」，就此他踩着單車送了三、四個月的外賣，「就好似有人付錢給自己玩尋寶遊戲，好好去認識倫敦這座城市」，他樂觀地憶道。
「尋寶遊戲」在阿熙獲取錄於倫敦一間鐵路公司後結束。起初他兼職前線月台職員，負責月台上的顧客服務工作，亦要觀察鐵路訊號，並在月台上舉牌示意司機「無乘客準備上車」。看似單純且重複的工作卻不簡單，他剛入職的內部訓練及實習就包含應對持武器乘客等，且須遵守輪班及休息時數的規矩，工時不能超過 12 小時，休息時間也要達到 12 小時才能繼續值班等。
後來阿熙成功申請內部調遷，負責編排火車時間表，「我要安排火車排列在不同路軌，確保每架火車都有司機開車。這是需要解難的工作，每天都似在玩數獨」。一年之內，他由白紙一張到獨當一面，公司培訓應記一功，「公司好肯花資源去做培訓，恰巧現時的老闆擅於訓練新人，令我好快上手」。
團隊中一些入職時間較長的同事，亦樂意去教新同事，阿熙卻坦言，即使性格外向，要與同事成為朋友也並不容易，「英國人工作時與私底下的面貌，可以是完全不一樣的」。他指香港人與英國人的成長背景不同，辦公室的 small talk （閒聊） 他都會準備話題，但放工後的聯誼活動交談時間較長，要展開新的話題對他來說還是有難度。他現時在倫敦的交心朋友，都是來自香港或亞洲，「始終大家都是同聲同氣，較易有共鳴」。
阿熙觀察到身邊的香港朋友，「移英後不難尋找工作，但與本地人建立關係困難重重」，他直指融入不能一蹴而就，要令到香港人這身分被認可，兩、三年時間不可能做到，「我們（香港人）只是這個大熔爐入面其中一個族裔」，但他深信，香港人在不同行業的工作表現，是讓本地人認識香港的第一步，但要做到文化認同，就需靠這一代移英港人慢慢深耕。
阿Moon，行政文員轉行 HR
移英將近三年的阿 Moon，多年來在港從事行政文員，是典型的 OL（辦公室女郎），起初她憂慮自己只懂行政工作，欠缺特別技能，很難找到工作，但她求職之路較預期順利，移英不久後便做回老本行。
她起初在倫敦一間以南亞裔職員為主的時裝公司擔任行政文員，身為少數的華人員工，除了職位本身的工作，南亞裔上司還要求她同時兼任清潔，「當清潔工人放假，佢們要我幫手洗碗、扔垃圾」。她續說，上司要求她負責愈來愈多 ad-hoc（特設）事項，包括執拾存放樣板服飾的房間、幫忙拍攝產品相片，「根本就是壓窄！」且往往只有她與其他華人同事須要「打雜」。
最令阿 Moon 意想不到的是，當她向上司提出請假時，竟被要求列明本身工作日程，必須找到同事接手有關工作，才可以放假。隨着工作量不斷增加，加上上司多項無理要求，即使未過 6 個月試用期，阿 Moon 亦決定裸辭。
輾轉半年後，阿 Moon 順利獲一間英國電信商取錄，還意外地從行政文員，在短短一個月內調職到人力資源部門，處理有關招聘的行政工作。「我以前未做過 HR（人力資源），只有一些基本知識，所以都是邊做邊學」，她續說，公司除了提供文本指引，亦有在職培訓、與上司單對單會談，同事又樂意解答工作疑難，令她很快適應工作。
阿 Moon 現職的電信公司職員着重多元種族及文化，同時也有來自許多不同文化背景的同事。她直言，香港人工作時講求效率，但英國人工作很多時都要寒暄一輪，再談到公事，她起初也不太習慣，幸好她所屬的團隊處事快，通常很快進入正題。而面對不同文化背景的同事，她也會調整溝通模式，「對着來自阿根延女的同事，直接講重點便可」。
英國公司注重團隊之間的相處，不時都會舉辦聯誼活動，例如競猜之夜等，阿 Moon 現職的公司也不例外。由於她個性較慢熱，難以投入活動，「始終文化唔同，加上我唔好飲酒，又唔知點參與佢哋嗰啲 small talk。」後來同事得知阿 Moon 的性格，亦再無刻意邀請她參與活動。
阿 Moon 不喜歡聯誼活動，但其實她是活動搞手之一。上司留意到她在會議上鮮有發表己見，於是在單對單會談時向她瞭解，「我跟老闆解釋，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文化衝擊，以往在香港工作時，通常都是按指令工作，好少會表達意見。」
雖然阿 Moon 不如其他同事搞活動時，提出具創意的提議，但她過往的工作經驗，其實令團隊走少很多冤枉路，「記得有同事提出搞雪糕日，好多人都贊成，但我從行政角度去諗，就知道執行唔到，因為公司根本就無冰櫃。」
阿 Moon 慶幸現時公司並無強迫她「融入」，工作又具有彈性，現時除了人力資源的行政工作，亦開始涉獵到秘書相關的工作，例如為老闆籌備商務之旅、訂機票酒店等，讓她開始規劃自己的職涯，「我成日都覺得有手有腳就做到 admin（行政文員），但要轉去做 HR 或者秘書就沒那麼容易。」現時公司給予她各類機會，她期望日後可從人力資源或秘書之路進發。
阿娟，重回 IT 行業
「我在香港做開硬件，但在英國第一份工是與軟件相關的。」移英後的阿娟從 IT 行業轉戰電子商務零售公司，職銜與在香港時一樣，都是產品經理，她卻認為自己是在越級挑戰，「我只是在 YouTube 看了幾條關於電商的影片，便走去面試」。
由於公司規模龐大，同事以本土英國人為主，剛入職的阿娟難免感到壓力，「我負責 app 的應用，我覺得最難是跟工程同事溝通，因為他們認為我對軟件工程不認識」。她又說，同事之間都會禮貌相待，但從言談間，感覺他們對亞洲同事不感興趣，「作為亞洲人，其實幾難融入他們的圈子。」
後來因為阿娟對軟件行業知識不足，忽略了英國的私隱法規，令她在工作上出現過失，最終被公司勸退，「我承認是我低估了個人私隱的重要性，現在回想起來，就當是經一事長一智」。
有了英國第一份工作經驗，阿娟求職較以往容易，不久便找到現有工作，同樣都是 IT 行業，「慶幸面試官無問我為何離職，反而想瞭解我更多在香港的工作經驗和背景」。縱使現時公司的規模小很多，團隊卻非常多元，同事都來自不同背景及文化，「這裡好似聯合國，多了亞洲人、非洲人面孔，互相交流時都容易接受各自的背景，感覺更有人情味」。
阿娟短時間內找到本行工作，之後又順利轉工，「我是幸運的一群」。比較香港與英國職場文化的差異，她留意到曾任職的兩間英國公司，日常工作不會循規蹈矩，有時以文字溝通時也不太重視文法，「同事甚至會覺得我用字很有禮貌，例如很多時會加上 please（請），所以會叫我負責跟客戶聯絡」。
「因為同事少，我們每星期都夾時間，一起回公司上班。現時周會，我們都會互相交代一下工作進度，有需要幫忙的話，亦可向其他同事提出。」阿娟笑言，公司上下都喜歡稱讚她，上司毫無架子，間中會與團隊開玩笑，令到工作環境非常融洽，「以前在香港工作，就算做得多好，上司都未必讚賞」。她又指，同事之間會用特定軟件交流，有人會將同事頭像製成動態 GIF 圖。
阿娟認為，香港人與英國人的價格觀不同，工作上難免要磨合，但比起在香港工作，在英國工作壓力較少且更彈性，「我老闆因為要接送子女放學，所以將工作時間調動，早上六點便開始工作，下午兩點便下班，但同事有甚麼問題，都可以聯絡上他」。她早前亦曾回港探親一個月，進行遙距工作，經歷過英國這種上班文化，她難以想像如何回到香港的辦公環境。
Daisy，招聘顧問
自 2021 年開始，大批香港人陸續移居英國，不少機構都有提供就業支援，求職網站「Find a good boss（我要返工良心平台）」亦有開拓英國業務，直至 2023 年才因資助完結，停止服務。
現職招聘顧問的 Daisy，是 Find a good boss UK 的前員工，協助剛到埗的港人求職。她留意到，不少人在香港擁有高薪厚職，來到英國也只想在辦公室做「白領」，卻未曾想過自己欠缺英國本地經驗，「坦白說，有不少人未準備好，便已移民」。
面對這些求職者，Daisy 通常都會建議他們先尋找「藍領」工作，又或者從事義務工作，獲取英國的工作經驗，「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英國公司進行招聘時，僱主都會看求職者有否本地工作經驗，但得不到第一份工作，又何來經驗呢？」
Daisy 分享，她曾幫助一名港人尋找倉務工作，一開始都是由低做起，因為在香港有管理倉庫經驗，半年之後該名港人已獲升倉務經理，「他算是由藍領，轉為半白領」。另外，「英國與香港的職場文化不同，很多職位都不需要高學歷，但就要求有牌照或證書認可」，她建議移英港人計劃轉行前，可以先進修一些證書課程，「助產士、幼兒教育等行業長期缺人，只要花少少時間去進修，好大機會就可以入行。」
她深信大部分香港人的英語水平並不差，中學會考畢業已經應付到職場上的英語需求，故她提醒，即使在職場上遇到香港人同事，亦應避免以廣東話交流，「如果要融入，就一定要尊重英國或其他種族的同事，真的不懂表達，才跟同事說需要以廣東話與港人同事交談」。
除招聘顧問的工作，Daisy 亦兼任劇院值班經理。從員工休息室的「對歧視零容忍」海報，可觀察到該劇院重多元性，但她還是曾被一名義工歧視，不僅當眾指罵她是「亞洲面孔」，也不願跟隨她的指令，「之後我無再見過那名義工，不知他是被解僱，還是上級避免我們同更工作」。她指，從該事件可發現英國職場不容任何歧視，且會嚴正處理種族歧視事件。
Daisy 坦言，移居英國後，港人在職場面臨一定文化差異及適應困難，融入與否，其實取決於心態。她寄語，移英港人要放下有色眼鏡，接納自己是社會少數，「千祈不要封閉自己，我們總有辦法可以融入得到」。
| 英國求職貼士： 1. 準備個人履歷時，要列明自己有權在英國工作； 2. 避免在個人履歷提及種族、性別及年齡，以及預期薪金； 3. 遞交個人履歷時，同時附上求職信； 4. 在求職空窗期，可嘗試參與義務工作，累積本地工作經驗。 資料來源：招聘顧問 Daisy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