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尼舍林的女妖》、《驢子伊艾奧》、《隱入塵煙》
來自愛爾蘭、波蘭和中國的三隻驢子

過去半年,剛好看了三部跟驢子關係密切的電影。它們分別是愛爾蘭導演 Martin McDonagh 的《伊尼舍林的女妖(The Banshees of Inisherin)》、波蘭導演 Jerzy Skolimowski 的《驢子伊艾奧(EO)》,以及中國導演李睿珺的《隱入塵煙》。而且,這三隻驢子還分別闖進了柏林、康城和威尼斯三大國際影展,實在前所未聞。坦白說,對電影裡的驢子品種沒太多研究,但片中三段不同語境、國境的人驢情緣,卻滲著各不一樣的際遇和命題。

三部作品之中,知名度最高應要數到《伊尼舍林的女妖》,電影早前橫掃金球獎,目前亦是奧斯卡得獎大熱(編按:文章撰於奧斯卡頒獎禮前),而此作亦是 Martin McDonagh 所編劇的「阿倫群島三部曲(The Aran Islands Trilogy)」的最後一部。位於愛爾蘭西岸對開的阿倫群島,包括了伊尼什曼(Inishmaan)、伊尼什莫(Inishmore)和伊尼舍(Inisheer)三個小島,也就是 1934 年 Robert Flaherty 經典紀錄片《阿倫人(Man of Aran)》的拍攝場地。數十年後,Martin McDonagh 受紀錄片之父的啟蒙,遂以三個小島之名寫了三部劇本。有趣的是,據聞伊尼舍島上沒足夠的拍攝場地,劇組被迫另覓島嶼,因此,片名最終亦由伊尼舍改為現實中不存在的「伊尼舍林(Inisherin)」,而《女妖》的故事就在一片撲索迷離下展開:遠離愛爾蘭內戰的伊尼舍林島上,曾有一對交情深厚,全島皆知的好朋友 Pádraic 和 Colm,但某天開始,Colm 突然表示要跟 Pádraic 劃清界線⋯⋯
Pádraic 最初還以為是愚人節玩笑,但 Colm 不惜自斷右手指頭,表明不是一時意氣,而是篤定跟他割席,各行各路。結果陰差陽錯,Pádraic 最心愛的驢子居然誤吃斷指啃死,悲憤之間,惡念油然而生,再不只是割席斷交那麼簡單,還誓要將對方燒死方肯罷休。到底他們非要鬥到你死我活的導火線是甚麼呢?衝突是有了,動機卻不明所以,也成為貫穿全片的懸念。真的因為 Colm 嫌對方阻礙自己專心音樂創作,令自己無法成為愛爾蘭莫札特嗎?但偏偏他選擇了斷指明志,又似乎是借跟 Pádraic 絕交的「壯舉」讓自己死心。因為驢子意外啃死而遷怒於對方的 Pádraic,又其實一直對驢子顧影自憐,因為他自知自己只能待在戰火蔓延不到的島上庸碌一生,既無建樹,也沒有任何發揮所長之處,跟驢子一樣遊手好閒吃喝拉撒,日復如是(而 Colm 更譏諷對方是一個會整晚說著關於驢子糞便這些無聊話題的大悶蛋)。
驢子之死,看似是他們關係決裂的最大原因,卻又其實毫不重要,或者他們一個是想掩飾自己這輩子無法成為傑出音樂家的失落,另一個則妒忌對方有著想要成為有用的人的願景。故事的謎底,猜來猜去都茫無頭緒,可能是因為世間所有爭端——包括友誼的破裂、黨派戰爭,都是這樣平白無端就發生,無論是在愛爾蘭,還是在名為伊尼舍林的虛構島嶼上。

《女妖》中那隻不幸啃死的驢子,自然是牠的主人 Pádraic 庸碌、無用,甚至愚拙的象徵,但來自《隱入塵煙》的甘肅驢子則很不一樣,如同牠的主人馬有鐵所自豪,有錢人開的是「寶馬」,他窮但也不賴,因為他有一隻「寶驢」。作為全村最貧窮的農戶,馬有鐵的所有財產裡,要數最有用就是驢子,耕田翻土、收割運糧、建房子,甚至入城買貨採購,都依靠這一隻驢子。在馬有鐵心裡,會吃多少糧就有多少勞動力的驢子,遠比隨時小便失禁,而且瘸了一條腿的妻子曹貴英有用。
自小有病的曹貴英,既不良於行,且無法生育,幾乎就是農村社會最無用、活著只是浪費食物的廢人。家人怕她這輩子都嫁不出去,於是隨便盲婚許配給馬有鐵這個鄰村傻頭傻腦的中年單身漢。馬有鐵父母兄長皆亡,排行第四——有金、有銀、有銅之後,連房子都沒有,是全村最沒出息的男人,但曹貴英初見對方,見他特別照顧被冷落一旁的驢子,便認定此人心腸不錯,至少廢而不壞。無用的人,卻一夜之間便成為最重要的依靠,村裡的大老闆患了怪病,發現全村只有馬有鐵的「熊貓血」能夠救他,對方還怕馬有鐵不願意繼續輸血,每次都請客吃飯送大衣獻殷勤。曹貴英心疼丈夫已經三餐不繼還要被人「吸血」,但馬有鐵是老實人,一輩子被地主佔便宜,自己卻一點便宜都不要。有妻有驢,家徒四壁亦心滿意足。
《隱》就像一個現代版的「塞翁失馬(驢)」故事,後來政府頒令扶貧,全村最窮的馬有鐵便有福了,他終於有房有錢,可以跟曹貴英搬到城裡生活。但焉知非禍,妻子墮河溺死,新房子又不能再養驢養雞,萬念俱灰的馬有鐵情願放走驢子,讓牠自生自滅。驢子跟他幹活多年,仍站著不動無意離去,馬有鐵反而笑牠有好日子都不要,還想著繼續捱苦,跟他一樣是個賤骨頭。
無獨有偶,在《女妖》裡有這樣的一幕,Pádraic 的妹妹表示不想他放驢子入屋,嫌牠有臭味,而且會隨地拉屎,她不想跟畜牲一起生活。但《隱》剛好相反,馬有鐵和妻子身無長物,相依為命,早已將家裡僅有的驢子和幾隻雞視為家人,每晚就在屋外一起吃飯,人與吃的粗糧與禽畜的差不多,卻比享用大老闆獻殷勤更為自在,其實也展現了他們的骨氣與浪漫。
儘管一生都註定與庸人、窮人作伴,但《女妖》和《隱》的驢子終究獲牠們的主人所愛,《驢子伊艾奧》裡的波蘭驢子卻可能活得最坎坷。這部有意致敬法國導演 Robert Bresson 經典電影《驢子巴特薩(Au Hasard Balthazar)》的作品,再度借用驢子伊艾奧的幾段流浪經歷,探問人和被支配的動物之間的關係。
電影色調冷峻血腥,以驢子的眼光,跟隨牠的遷徙流浪過程,觀看貧富悲喜、熱鬧與孤單的人間百態。故事主人公伊艾奧的另類公路旅程,就從馬戲團的低下苦力開始,再輾轉於練馬場、動物收容所被人類勞役,然後遇上野生動物走私犯和黑心肉販。無家可歸的伊艾奧一而再,再而三被殃及,卻又死裡逃生,於馴養、囚禁、販賣到屠宰的循環裡,反覆體驗到人類對動物的殘酷。有用的時候獲善待,無用之後則被丟棄,但其實人類對人可能更殘酷。源自各種仇恨所激發的同類相殘,比起物競天擇可能更暴力、荒謬。
三部電影、三隻驢子,也其實是三種邊緣處境,位於貧窮的邊緣,位於國家的邊緣,還有一直找不到棲身之所,淪落人流徙的邊緣。驢子的隱喻,或者都總離不開卑微、廉價與粗活,但善良歹毒與否,跟身世、物種無關,是因為馬有鐵遇到曹貴英,所以他要拼命成為有用的人,令陋室有微光;是因為 Pádraic 和 Colm 因愛成恨,情誼不再,燃起了彼此的瘋狂與惡意,報喪女妖的預言才會以另一種形式應驗;也因為伊艾奧遇到馬戲團少女,遇到離家出走的浪子,牠逐漸擁有人的感情。是際遇主宰了人/驢的意志,而我們別無選擇,被扭曲,被埋葬,被了無止盡的遷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