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移加牧師:信仰同光復香港一樣 都係需要對正義嘅執著

編按:此文由公民記者蘇禾採訪撰寫,為《如水》刊登的第一篇公民記者報道。歡迎全球港人投稿《如水》成為公民記者。(投稿電郵:editorial@flowhongkong.net)
香港一直以來都被說成「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意指人們都借香港為跳板、避難所,又或是賺錢的地方,因為舊時人們對香港人這個身分沒有甚麼歸屬感,更沒有想像過自己會扎根香港,每每能從香港跳往國外,都是一件令人興高采烈的事。去到這個世代,許多人再次選擇離開香港,但這一次,不少人卻是帶着沉重的步伐和傷痕累累的身影,以「香港人」自居的身分離開故鄉。
香港劇變 家園只剩淚水和怨聲
2019 年反修例運動距今已經 4 年有多,縱然香港政府極力打造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但社會中的裂痕並非藥水膠布就能遮蓋。少了走在街頭上的訴求,換來寒蟬不敢作聲;少了催㑦彈的刺鼻,卻換來在機場上匆忙離別下的淚痕。坊間常言,有機會離開現在的香港,便應盡早離開,話是說得輕鬆,但對某些流散者而言,脫離命運共同體的內疚感,即使飛到天涯海角都擺脫不了。
反修例運動那年,K 只有 24 歲,完成工程學士學位後便報讀了神學課程,本來打算完成神學學位後就前往日本,一邊在便利店打工,一邊開展他神職生涯。當 K 提到日本的宣教之旅,雙眼都在發光,他說最初是單純喜歡日本的動漫,所以對日本有某種說不出的情意結,但後來相處多了後,便發現那座壓抑的都市,需要他和他的信仰。但是,世界總是充滿著無情的考驗,當 K 完成了宣教之旅回到香港時,便發現家園已由繁華的景象,變成充斥著淚水和怨聲的地方。

實踐信仰 到前線守護公義
K 表示他不能對不公義的事情視若無睹,哪怕面前是令人顫抖的高牆,都會義不容辭地站在正義的最前方。他說,這是他對信仰的實踐,那種實踐不單單只是以禱告來祈求神的憐憫,而是確實地用自己的血汗來守護公義,不論是使用甚麼方法。因此 K 穿上護具,走上了街頭,用自己的行動向世界、向心中的神,吶喊著內心的不甘和訴求。
但雞蛋縱然有再多的勇氣,都不是擁有超能力,擊上頑石後,還是會在瞬間破碎。K 在理大圍城一役被捕,並被控以暴動罪。身邊的朋友們便不斷勸喻他盡快離開香港,唯獨他心裡知道,踏離邊境後,便很難再回頭,所以拖延了一年多才決定起行,K 的父母卻有著不一樣的想像落差。
K 說,他在是父母眼中,一直都是漂泊流離、不願周詳思考未來的小孩,哪怕這趟旅程和往時一樣,對父母而言只是他其中一場說走便走的旅行。K 眼神中充斥著無奈,「我寧願父母當我係甩繩嘅馬騮,都唔想佢哋為我要坐十年而擔心。」
哪怕在移民的路上有多困難,經歷過不少辛酸,K 只能一直向父母表現得他過得很好,並告訴他們自己沒有回香港的打算。「如果可以,其實我從來都唔想走。」當晚 K 一邊吃著薯片,不自覺地重復了這句說話數十次。

到英國流浪 對前路感迷惘
2021 年 5 月,一部智能電話,一個銀包,一個沒有電腦的充電器,和兩包「熱浪」薯片,因為行李和電腦寄存出現問題,背囊裡的這些物資,成為了 K 離鄉背井後僅存的行裝。K 孤身隻影來到倫敦的街頭,身上的零錢僅僅足夠支撐一個月的住宿,但因 K 沒有 BNO 護照,又不能在英工作,銀包長期在見底的邊緣。K 輾轉投靠不同的朋友,但一直居無定所。因不願再打擾別人,K 決定用 100 英磅買了一輛二手單車,在英格蘭展開了兩個星期的流浪之旅,希望重新思索未來的計畫。
K 憶起當時每天向北踩上一百公里,周圍都沒有半個人影,只有半個人高的麥田在路邊依伴,每次當他停在四面無人的路邊休息時,身體和心理的疲憊都讓他感到迷惘,孤獨感終讓他喘不過氣來,「原來個人靜落嚟先發現,我已經滿身傷痕。」在情緒失控後,路還是要繼續走,一百公里後又一百公里。
移居加拿大 發起 6.12 集會
在英國的旅行簽證到期前,K 思前想後,發現只有加拿大對港人提供「救生艇計畫」中的 Stream B,是他未來唯一可行的路,因此他來到了加國。初初踏足多倫多,K 便隱若地感覺到這邊的港人大都只是抱著想安穩過活的思維,甚至早已把香港拋諸腦後,「加拿大呢喥唔係適合(有)生命力嘅地方,只係適合退休嘅地方。」K 說,相較下,K 認為自己對公義的堅持和執著,在此時此刻好像變得沒有意義,自己亦和這個地方的人格格不入。
去年 6 月,原本 K 期待會有人為 19 年 6.12 事件作紀念,但奈何當地並沒有任何組織計畫作任何行動,心中泛起不忿。K 說,光復香港不只是一個口號,便自行在「錦繡中華商場」發起了一個祈禱會。念念不忘下必有迴響,最終有三、四百人參加集會,在祈禱會後,K 慢慢地建立了自己的網絡,亦下定決心要尋找同樣渴求和追尋公義的同行者。
成立教會 喚起港人身分認同
問及 K 是否想過在加拿大的教會工作,他說,要成為教會牧師就必先取得神學學位作入場劵,但他因最後未能在港實習,校方又不准許其在海外做實習,終未能完成相關學位。在末路前,K 決定自行開辦屬於自己的教會。
K 強調,他不願跟從其他教會履行繁文縟節,又將香港社會、政治環境的狀況放入傳道裡面,他說,比起建立一個信徒興旺的教會,他寧可找到一班與其同行的戰友。
走在反傳統的路上,K 感嘆這定然要披棘斬箣,但他從來都不曾動搖自己的方向,就算沒有神學的學位,他便自行創立教會,就算活在沒有生命力的地方,他便為這個城市灌入另一種生命力;就算大家都忘了香港的傷痕,他便喚起大家的身分。K 說,哪怕經歷多少苦難,明知道路是多麼崎嶇,當他知道自己是活在信念中,過得無可指責時,便是活在幸福之中。
一年多後,教會慢慢地開始聚了一班願意同行的夥伴。有時前方無路,也可以自己走一條出來,靠的就只是一份執著,一份堅持。
思念家鄉 盼可回港探愛犬
前前後後,縱然 K 離開了香港兩年有多,對於香港的記憶逐漸變得模糊,但他有時還在想念香港才有的濕疹皮膚、濕悶及颱風,甚至被媽媽責備的日子,那些以往認為不美好的事情,成為了回憶後都變得特別珍貴。
「香港就好似我鄉下咁,朦朧得哪怕唔好嘅事都係開心嘅事。」K 表示有心理準備香港早已變得更壞,但他仍是很愛這個地方,哪怕打破迷濛的面紗,目賭家鄉的一片頹垣敗瓦,也想繼續為這個家鄉增添回憶。但奈何事與願遺,在國安法和暴動罪下,即使家中至愛的狗老得快要死掉,K 仍未知能否見牠一面,說到此處,一面從容的 K 亦難掩憂愁,剩下檯枱面上被吃光的熱浪,和一陣沉默。
在訪談結束前,記者問 K 會否真的會冒險再回香港一趟,未料 K 想都沒想就回答:「感性啲講,可以返去嘅話,坐幾年監都抵 . . . 但,無理由真係翻去坐幾年嫁嘛。」
可能在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大家都仍抱著一些想像,一些信念,但是,世界就是充斥著太多「但是」。面對這個令人無奈和令人矛盾的詞語,我們放棄了多少,又最後能堅持多少,堅持的又是否那個初心呢?在徹夜難眠的晚上,流散者只能把一切寄付在月光上,只願晚風吹走憂愁後,能吐出半句:「但是,現在的我可在安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