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香港人如何開展「書寫創傷」這重大工程

創傷後壓力症/創傷後遺症(PTSD)這名詞是當今香港人耳熟能詳的。近年,多份研究香港人精神狀況的報告都指出,2019 年反送中運動令不少香港人有這壓力症狀,遠比 2014 年佔中運動時多出六倍。至 2019 年年底,將近三分一的香港人有創傷後遺症。 1

跟據英國港僑協會於 2022 年發報的調查,雖然有不少香港人在離港後,心理健康有所改善,但仍約有四分一受訪的在英離散港人,因為 2019 年社運和《港區國安法》,而繼續有創傷後壓力症的臨床症狀。 2

當下香港族群所面對的,並非個人個別的心理創傷,而是社會創傷。更甚者,在大規模的政治打壓和跨境鎮壓下,香港人嚴重欠缺在公共領域一起疏理和書寫這些創傷的空間。當然,在境外的,還是有較多言論自由去作疏理,但以甚麼策略去書寫,才可超越只是把創傷的記憶不斷重複呈現?筆者嘗試歸納一些從有關創傷書寫和創傷記憶的文獻得到的啟發,提出香港人在當下書寫創傷時可一起思考的方向。

「創傷(trauma)」的英文詞源,來自希臘文,原指身體的傷口,而用於精神分析學中,則指心靈的受傷。3 當仔細拆解「創傷」一詞,不難發現「創」可指涉運用利器予以開始,亦常被演繹為創作、創造、首創,這不禁令筆者聯想,「創傷」除了指傷口是由利器割開引致,傷口的開口可能就是開創甚麼的起始,又或者凡是要開創甚麼,都必須經歷一定的苦難。 

創與傷,傷與創的微妙關係,其實亦體現於人文學科的創傷研究。

精神分析詮釋學的學者常深入研究各類創傷後的書寫,包括以文字書寫之見證記錄、文學作品,及以視覺語言為媒介的再現或創作。 以精神分析學角度理解,創傷是未經理性邏輯處理的直接情感經驗,它難以言喻,且有被壓抑的特質,唯有經過「宣洩(acting out)」 和「修通(working through)」去整理觸痛傷口的記憶,才能幫助受創者步出絕境(aporia)。 4

由於文學和藝術創作,都有探索和再現被壓抑意識之特質,故亦有療癒功能。以文字或視覺語言書寫創傷,不只在個人層面有助主體個別的「修通」,更能觸發同理心,連結不同的個人與群體,而這種連結和共享記憶都有療癒傷創的果效。5

社會學者進行創傷研究時,則更多關注創傷的記憶,如何在不同文化體系被敍述,以及對社會的影響。創傷、記憶、身分建構也常被並置分析。舉例,社會學學者 Ron Eyerman 研究非裔美國人(African American)的身分建構過程時,指出非裔美國人的身分認同,初現於奴隸制度已被廢取後的時代。 6換言之,體現這身分建構的,不盡是受奴隸制度直接傷害的非裔人,更多為其後代,通過先輩以不同方式傳下來的集體創傷記憶,進而建構「非裔美國人」這族群認同。

Eyerman 的研究詳細分析,這些創傷記憶,如何在 1950 至 60 年代的民權運動,及期後於不同的流行文化及黑人研究(Black Studies)中,重新被整理及再演繹。再書寫,顯露種族歧視意識並沒因奴隸制度被廢取而退減,但目的並非只是讓創傷記憶不斷重現,而是讓新的一代在歷史軌跡中瞭解自身,嘗試尋求轉型正義,幫助整個族群「修通」、領悟,從而建構族群的文化自主(cultural autonomy)。7

筆者深刻記得,一位於 2000 年移居英國的香港人,在 2021 年與筆者交談時,提起在 2019 年參與多場大遊行的經驗,說他從未試過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是個「香港人」。的確,「共同體」多是建基於共渡患難或一起抵御共同敵人的憶記之上。正如,陳健民在《未竟的革命》的最後一章,也直指香港人已連結成一個「受苦的共同體」,並寄語香港人要維持信念與希望。 8

那,究竟如何在苦難中保存希望?如果痛楚的傷口,可引導我們進一步建構香港人的身分認同,那香港族群又該如何在書寫創傷的過程,邁向「修通」、找到出路,而非流血致死?

就此,楊孟軒在《逃離中國》一書對臺灣外省人的社群創傷記憶之研究,可為我們提供參照。首先,楊觀察到較多創傷研究都集中分析,某宗大事故如何引致個人或群體的心理創傷,可是臺灣外省人面對的社群創傷,卻是跨越幾個政治歷史浪潮,而非一時一刻的重創所致。

筆者認為香港人族群被壓抑而致的集體創傷,也不只由 2019 年反送中運動導致,而是更深層次地跟香港的被殖民歷史緊扣。縱然於物質上最繁華的八、九十年代,香港都從未爭取到立法局全面地區直選。

至於文化層面,雖然香港的流行文化獨當一面,但如此富裕的城市,投放在文學、純藝術及另類文化呈現的資源,簡直是不成比例的貧乏。這些都與英國殖民時期的填鴨式教育和「沒有文化政策」的文化政策有密切關係。

於後 97 年代,香港人一度幻想終有一日能達致自主(真正的解殖),在香港實行「真普選 」,卻發現其實是徹底地被二次殖民,未來得及疏理被大英帝國殖民的經驗,另一邪惡霸權(中共)便早已到來。像極臺灣在日本軍帝國主義撤離不久,就迎來國民黨的極權統治。不論香港或臺灣,面對自身命運劇變時,都是不由自主地被英、美、中等大國安排、處置。難怪臺灣學者吳叡人,在比較港台於近代帝國史脈絡中的關係時,都感到在香港人近年的抗爭身影中,看見臺灣人的過去、現在與未來。9

《逃離中國》提示我們,若嘗試帶着較長遠的社會記憶和視覺,去書寫自身的創傷記憶,或許會有所發現和不同的領悟。畢竟,不少香港人或其上一、兩代都在英治時期成長、親身經歷或目睹因戰爭、文革而「走難」的情景。一代又一代香港人的文化記憶中,切實地刻劃了因離散及被殖民而出現的壓抑和創傷。

筆者並非在此建議眾人都進行學術研究或大歷史敍事,而是希望邀請各香港人,由個人的身位出發,去追溯與自己特殊身位相連繫的跨世代社會創傷記憶。

這跨世代的追溯,也可幫助我們以「多向度記憶(multidirectional memory)」去反思香港人的社會創傷。10  不同的個體在經歷同一宗事故後,都會各自產生不盡相同的記憶。如果不同向度的記憶能夠有互相對話的空間,是有助各方在創傷中「修通」。

「多向度」不單包括不同世代的視角,更可包括不同族群的視角。

香港的社會民主運動,一向由本土華裔人口主導。2014 年雨傘運動期間,一位來自新加坡的朋友在旺角佔領區現場,向筆者問及其他少數族裔去到哪裡?筆者無言以對,心中卻是想起有一位南亞裔中年女子,經常在佔領區勇敢地遊走,甚至敢於與警方爭辯。

當然,2019 年大革命期間(尤其是清真寺被藍水洗禮後),南亞裔與華裔香港人均被共同的敵人(港共政權)更緊密地連結一起。筆者認為,今時今日的香港人,已比 2014 年的時候,有更好的準備,去為一個跨世代、跨族裔的共同體書寫創傷。

要補充的是,楊孟軒指出,其研究中特意深思的跨社群大和解,很可惜,並不可能應用於現時沒有自由的中共極權社會。執筆之際,各地香港人正在苦等 47 人案的判刑,亦已得知屠龍小隊等勇武抗爭者,在並未成功實踐武力升級的情況下,已被重判 10至 23 年監禁。陳建民形容香港人為「受苦的共同體」時,引用梁天琦於 2017 年說的一句話: 「只要有一個人受苦便是我受苦,只要有一個人被逼害便是我被逼害。」去說明共同體的意思。  11

當今香港人現時,不單要處理 2019 年大革命帶來的創傷,還要面對整個公民社會、司法制度崩潰帶來的各個新傷口。牆內、牆外、境內、境外,各香港人因身處不同境地,而擁有不盡相同的書寫空間。要好好地書寫創傷,由「宣洩」走到「修通」,談何容易?

筆者在此提出的一些思考,希望能與那些準備啟動書寫創傷的香港人分享,邀請大家共同探索和嘗試。「書寫」不獨指以文字表達,也可以繪畫、錄像、展覽等媒介進行。如能聚合不同世代、不同族裔、帶着不同視角的香港人共同書寫,將可幫助這「共苦的共同體」在創傷中找到更多自主的空間和力量。

按此至《如水》VOL. 16 創傷|電子書
  1.  Bobo Hi Po Lau, Cecilia Lai Wan Chan, and Siu Man Ng, “Post-Traumatic Growth in the First COVID Outbreak in Hong Kong,”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2, (2021): 675132–675132. 
    Michael Y Ni, et al. ‘Depression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 during Major Social Unrest in Hong Kong: A 10-Year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The Lancet (British Edition) 395, no. 10220 (2020): 273–84.
    ↩︎
  2. Hongkongers in Britain,  A Part of Myself: Survey Report of Mental Health Amongst Hong Kong Arrivals in the United Kingdom, 2022, https://hongkongers.org.uk/2022/05/mental-survey/.
    ↩︎
  3. 陳秀祝, “從文化創傷敘事與復原看二二八的藝術創作:以 1997 年「悲情昇華」二二八紀念美展為例” 造形藝術學刊, (2011), 1-30.
    ↩︎
  4. Jill Bennett, Empathic Vision: Affect Trauma and Contemporary Art,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57.
    楊孟軒, 逃離中國:現代臺灣的創傷、記憶與認同,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23), 33. 
    ↩︎
  5. Bennett, Empathic Vision,124-148.   
      楊孟軒, 逃離中國, 11 & 318. 
    ↩︎
  6.  Ron Eyerman, “Formation of African American Identity,” Cultural Trauma and Collective Identi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60-111.
    ↩︎
  7. Eyerman, “Formation of African American Identity,” 111.
    ↩︎
  8. 陳健民, “結語: 香港民主的未來,” 未竟的革命, (左岸文化, 2024), 430-444. 
    ↩︎
  9. 吳叡人, “朝向相互主體之路,” 未竟的革命, (左岸文化, 2024), 80. 
    ↩︎
  10. 「多向度記憶(multidirectional memory)」由學者 Michael Rothberg 提出。楊孟軒研究時用此幫助反思創傷記憶的敍述和書寫。
    ↩︎
  11. 陳健民, “結語: 香港民主的未來,” 437. 
    ↩︎